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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甩

吴贯虹    2021-06-21 14:09:27   

清明节前一天,风和日丽,来陵园祭扫的人络绎不绝。随着人流我来到父母的墓碑前,这时见到右前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大呼小叫地,出什么事了?我来到近前,只见一个大汉,倒立在墓前,口中呼喊着:“桂英啊,我知道你生前最喜欢看杂技表演,我不能陪你看了。今天我表演给你欣赏吧。节目不多,就两个,一个竖天星,再一个是金鸡独立。”这两个节目还有一些技术含量,竖天星的要领是头与两臂的着力点,不能在同一条线上,必须错开成三角形才稳当。金鸡独立是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环着,两臂上举前伸,成振翅欲飞状,因而它还有一个更雅的名字,白鹤亮翅。在一片喝彩和唏嘘声中,大汉表演完了节目。看了表演,不少人为之动容,有的女人用纸巾擦着眼睛。“这是谁啊?”只听有人说:“是老甩。”老甩?这是多熟悉的名字。只是这时他因倒立着,衣服下滑遮住了脸,看不清。一个中年人用手扶着他,让他慢慢放下双腿,把他稳坐在墓边,替他擦了汗,递过一瓶纯净水,让他喝了,对他说:“老子回去吧。”就把他搀起来,慢慢地往回走了。这个中年人我认识,是小岸子,老甩唯一的儿子。老甩,其实和我是同村人,他有名有姓,但大家都叫他“甩子”或叫“老甩”,叫惯了,他的真实姓名倒被人忘了。

老甩是个苦命人,三岁上老子就死了,硬是母亲把他拉扯大的,因为家贫,快三十的人了,媳妇还没有娶。偏偏遇上了个热心人,本生产队一个媳妇的娘家邻居有个同样苦命的姑娘,也二十出头了。经介绍,两个人看了一场生产队包场的杂技,就成了。没有任何彩礼,那时农村办喜事时兴的几大件也没有一件,这还不算,连新房也没有。他家只有一间破草屋,老母亲住着,母亲就用葵花杆编了笆,从屋檐的檐口开始戳下来,搭了个三角篷子就当新房了。结婚是腊月天,天特冷。夜里老母亲起来看他们,只见老甩的一双四五十码的大脚,穿着芦花编的鞋窝子还露在外头,上面已结了一层霜。老母亲看不下去,心很酸,找来一个簸箕,罩着了一双大脚。

老甩人高马大,一身肌肉疙瘩,干力气活是一把好手。队里挑粪施肥,别人挑一对粪桶,他却是一头两只桶,因此他的工分也比别人多一倍。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的食量大的惊人,一顿饭要吃几斤粮。那时是计划经济时代,口粮是定量的,三口人的粮食还不够他一人吃的,而他这人,是穷,但穷的不吝啬,遇到讨饭的,只要盘里锅里有,一定要让人家吃饱了才让走,临了还搞个茄子桃子送人家。媳妇儿起初对他不理解,时间长了就习以为常,后来逢到做重活,媳妇总要带点山芋萝卜到地里。有一天他们夫妻俩撑船到海边捞水草沤绿肥。船从一户农户的猪舍经过,见到猪舍上结了一个大南瓜,他想先借用了吧,就爬上猪舍摘南瓜。偏偏主人家老头到码头淘米,女人立即灵机一动,大喊:“你还真的到猪舍上尿尿啊,人家主人来了。”甩子一听这是老婆故意说给主人听的,是给他下台梯子。他立即明白,口里忙说:“我是说着玩的,我还真能上人家猪舍上尿尿啊。”说着从猪舍上滑了下来,顺手抱着南瓜跳上了船。老婆掌舵,他站立船头用篙子点岸。这时他高兴起来,又吼起老掉牙的《十里相送》,嗓音嘶哑,荒腔野调,悠然自乐。老头瞪了一双狐疑的眼睛,看着他们出了视线。

太阳落山时分,堆的小山似的草船又经过这一家,偏偏老头又到码头洗猪食桶,老甩从船舱里拾起一网兜河蚌,丢在老头跟前:“大伯,你家的南瓜是我借吃了,我食量大,自己带的米不够吃,你的南瓜真顶用的。我没什么还你的,你将就点把河蚌捡回去熬点汤吧。”老头说:“都是做生活的人,吃了就吃了,还什么呢,看你这个人真够实诚。”

老甩是个热心人,农村里人家砌屋造舍红白喜事,要人帮忙,首先想到的人选就是老甩两口子。人家即使不请,他们俩也会主动上门帮忙,工钱不要,有口吃的就够了。

小两口相濡以沫,恩恩爱爱,同帮同苦,送走了老人,又砌了两间单砖房子,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他们日子日渐好转的时候,妻子桂英得了个全系统萎缩症,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妻子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其他什么也没留下。

来也空,走也空,两手捏清风,留下的是不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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