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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灯塔去

沈念    2023-12-01 14:02:56    光明日报

去永兴岛。四面环海,心情有着一种隐秘的激荡。我不知道,坐在我面前的老冯,这位在岛上生活时间最长的渔民,是否有过相似的心情,这种激荡是否像海面上波浪的涌动,风起时,会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没事的时候,老冯喜欢坐在灯塔下看海,出海的时候,他眺望的坐标也是灯塔。岛上的两座灯塔像倒立的套着螺栓的大号螺杆,坐落在人字形的防波堤两侧。塔顶发出的光的颜色,似乎会随着时间、天光而变幻,有时是黄色、绿色,有时是红色、蓝色。深夜,从远处飞来的海鸟和船上的人都能看到光,茫茫大海中的光,会在心中生出温暖与兴奋,会让夜空变得明亮而辽阔。

1990年,老冯第一次上岛。这座由白色珊瑚、贝壳沙堆积在礁平台上而形成的珊瑚岛,四周高,中间低,岛上丛林深密,最多的是椰树。那时防波堤尚未修建,东边的高地上有一座简易灯塔,船随意地停在岸边。二十年前,用于保证有足够水深和平稳水面泊船的防波堤建好了,新灯塔发出光的瞬间,老冯觉得大海和岛屿也随之变亮了。

在岛上的日子,我会在傍晚去海边散步,或者环岛夜跑,然后坐在防波堤上看海。暮色渐渐笼罩时,还能看到白云烙在蓝天之上,团团絮絮,像漂移的海岛倒映在空中。直到天全黑了,远处海面浑然一片,灯塔的光映在深邃的海面上,是绿色的。风卷着海浪,拍打着海岸。对出海的人来说,灯塔是岛,也是家的方向。有一段时日,老冯也经常这样坐在灯塔下,想到流水般的时光。

老冯上岛时刚二十出头,他是听随母亲的安排来此安家的。母亲是鸟粪公司的职工,负责岛上的鸟粪收集,从1960年代起就往返于岛与万宁的老家。那个年代,家里孩子多,经济条件差,母亲冲着的是上岛工作补贴多,后来看到有移民优惠政策,就把儿子的户籍也迁过来了。老冯指着房前屋后的那些枇杷树、羊角树、马凤桐、美人蕉,说过去有很多鸟飞来飞去,尤其喜欢落在东边的丛林里。收集鸟粪是为了生产有机磷肥,运到广东那边抢手得很。

老冯初到岛上时,住的是临时搭建的石棉瓦板屋,喝的是屋顶上接的雨水。为了蓄饮用水,他建了个小水池,但没过多久里面就有各种跳虫。补给船一个多月才跑一趟,蔬菜水果很快就吃完了,一切都很艰难。想起这段物资匮乏的岁月,老冯倒是很达观——海里岸上,那个年代哪有不难的,捱一捱,就过去了。在许多人心中,最难的是岛上的孤独,面对大海时的孤独——此时,老冯会选择到灯塔去,被光所辉映,心中的孤独便随风而散,随波流逝。

2005年,老冯拿出积攒的两万多元买了一艘玻璃钢渔船,七米多长。有了船,他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他说去过周边的一些小岛,有名的无名的,有的是落潮时在,涨潮时去却发现一片汪洋,岛被水淹没了。他说登上过一个“筐仔”,就是小环礁。这个三角形的礁盘像个羚羊角,东南有沙洲发育,平常高出水面两米左右,沙洲呈新月形,弯口向西南,每年爬上礁盘的海龟不少。这些意外的发现,是大海带来的。大海孕育的生命有着万千变幻,让他真正懂得了“珍惜”二字。有一次出海,时间晚了,碰上天气突变,同行的几条船像一片片落叶,被风和海浪推搡着摇摆,若不是灯塔在雨幕中发出的光的指引,后果不敢想象。有过那次经历后,他与海的感情似乎更深厚了。人生潮起潮落,命途颠簸,也会有着各种遗憾与无奈,但灯塔不灭,黑夜总有被照亮的时刻。

好像是一粒种子,老冯在岛上扎根了,然后开花、结果,此后再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他说,想想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上岛三十多年了——母亲退休后回老家了,弟妹们都不愿来,他则把家搬来了,但老婆孩子还是两边跑,只有他真正习惯了岛上的生活。他笑着说,眼睛眨一眨,就过了半生。

老冯给我讲以前出海的故事。年轻的时候,条件简陋,遇上风雨,命就悬在船舷边。过去为了争渔业资源,没少经历争执和危险,生存的一切都得靠自己。生活的智慧也是在艰难中迸发、积累的。他根据涨潮时间,提前把一些残破的瓦罐扔到浅海,里面放些饵料,待到退潮,就去捡海获。瓦罐里会趴满肥肥的海鳝,还有永远也捡不完的螺、蚌、蛤。面对大海,只要想办法,就不会空手而归。在老冯眼里,岛上的渔人天性达观,出海但凡有点收获,便觉得上天厚待,心满意足。

大海懂得岛上居民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在岛上,老冯经常是一个人面对着大海和天空,偶尔有白色的鸟盘旋着从头顶飞向远处。他喜欢岛上的动物、植物,喜欢在海边跑步,有时跑完累得倒在沙滩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睡着了。他常常走在防波堤上,堤坡看上去很长,起伏的大海延伸到天尽头。岛上的主干道上,有一块颇有创意的指路牌,标示着去往各地的距离:黄岩岛608公里,太平岛748公里,塞班岛3562公里……

十多年前,原来的渔村更名成立社区,38户159人,老冯当过两届社区书记。他这个“家长”肩上的担子很重。有渔民出海未按时返岛,他就去灯塔下等,守着灯塔的光,等着渔民归来。遇到最多的风险是在台风过境时,这时要替出海的渔民担惊受怕,要为所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牵肠挂肚。有一次逢强台风,暴雨肆虐,岛上四处积水,房屋受损。他发布了预警,还放不下心,守着广播室,声嘶力竭地喊着“安全第一,赶紧转移”。风雨一停,他又逐一联系,确认每个人是否安全。

沿环岛主路直行,能看到两排掩映在林中的水泥砖屋。每一栋的外观并无太大差异,屋前后都栽种了树,楼上是居所,楼下的功能就看主人的想法了。这是政府投建的安置房,在岛上落户的渔民,可以享受零租金的居住权。老冯退休后在二楼的阳台上养了十多箱蜜蜂,酿出来的是“百花蜜”。蜂蜜总是很快售罄,都是老主顾,很多岛外人喜欢,每年都要和他预订。而今,生活变了,在他内心深处,岛上的日子总是阳光和煦,海风吹来,细嗅,到处都是甜蜜的气息。

海边礁石上的那些凹凸,是时间改变的,也是海水改变的。海浪长久的冲刷与侵蚀,在岩石底部形成海蚀凹槽,有时岩石的重力过大,断裂后会变成海蚀崖。有时,海水又像个工兵,挖出一个个海蚀洞。世上最坚硬的是什么?老冯说他觉得是海水——虽然碎成一颗颗水珠,但当它们聚合在一起时,又会变成世上最坚硬的东西。

千百年前,岛就在这里了,但因为有了人,有了人间烟火,岛才有了生命的气息。他回想这些年岛上生活的颠沛与艰苦,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一幅又一幅画面:风雨中大海的纷乱暴虐,阳光下大海的热情灿烂,远行时的紧张期待,归来时的欢欣鼓舞……大海带来了生命的体验,让他眼前变得更加辽阔高远。无论是水平如镜还是暴风骤雨,望向灯塔,到灯塔去,都能让人的心绪愈发安静,拥有力量。

永兴岛上灯塔发出的光,是地标、指引,是召唤、吸引。又或许,岛也是灯塔,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大海上的一座灯塔。像老冯一样扎根的岛民都在用自己的生活智慧,照亮大海与岛屿,照亮与他们相逢的每一位登岛者。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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