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批评(criticize)和危机(crisis)有语源上的关系,也有因果关系(见陈传席《谈批评和危机及轻批评问题》),批评和宣传都有内在的广泛联系。
当一种现象广为人知,已经形成一种风气时,批评是必要的,批评可以加深或改变人们的认识。但当一种现象尚没有广为人知,更没有形成一种风气时,批评就是宣传,通过批评去宣传人们尚不知道的内容是最有效的宣传。宣传是宣布、公布、传播,批评也有宣传因素,但因其事已形成风气、已广为人知,故其传播作用虽存,但受众面没有扩大,而且宣布、公布的程度也没有加深。后者批评则重在宣布、公布被批评的内容,这就从反面扩大了受众面,因此,起到很强的传播作用。传播是宣传的主要目的,因而这时候的批评实际上也是宣传,而且是最好的宣传。
有很多事件或事情,我们本来不知道,如果正面地去宣传,我们也未必有时间、有兴趣去听,但一旦在报纸、杂志、广播、电视上发起批评,就会引起我们的注意。若批评什么事,就必须要把这件事公布出来,然后再加以剖析,文字、照片、视频公布时,我们才知道这些事。为人所知才能产生影响,产生影响才能载入史册,有些事件的制造者十分希望他制造的事件传播出去,造成影响,载入史册,正苦于没有门路进入媒体,你一批评,他的愿望就实现了。
曾读到一篇文章,题目是《有害的艺术》,因是朋友送来的传真复印件,不太清楚,但听说是发表在《美术》上的,否则我也就不看了。作者文中谈到南京公园中的那个“艺术”,为了避免再以批评的方式变相宣传,我改称为Ln艺术。老实说,在《美术》发表此文前,我从没听说过这种艺术,何况我当时就在南京,这个公园也就在我窗下,一低头就能看到。读了这篇文章后,我慌忙打电话问很多画家,结果也都不知道此事。我花了半月时间问画家,也都无人知道。一月后,我去图书馆,问一位图书员。他对绘画十分关心,图书馆里报纸又多,他才告诉我,确有此事,当时南京小报上有记者写文报道过,还组织人讨论过。但大报和专业杂志都没理睬,你们画家、理论家不看小报,所以不知道,加上专业杂志不理睬,也就不了了之了。本来就结束了,恰恰《美术》又发表了一篇《有害的艺术》加以宣传,这下子影响大了,这正是Ln艺术操作者求之不得的事。至少说一位画家注意了,否则他不会复印一份传真给我。果然,《美术》一批判,引起大家注意,人人打听。为了满足读者需要,有的报纸、杂志还找到作者把“作品”照片要去发表,影响就更大了。如果再发起大批判,那就非载入美术史不可,而且可能永垂史册。设想当年杜尚把小便池竖起来,如果无人理睬,他即便每天竖一次,就算再竖1万次也无人知道,时间长了,他也就不竖了。可偏偏有人发表评论,发表“作品”照片,有人批判,结果弄成世界美术史上的大事。
Ln艺术就是在我窗户下面发生的,半年多我都丝毫无闻,很多画家也都不知。也就是说他们白忙一阵。小报的记者写了一篇文章,虽然是抨击,实际上也达到了宣传的效果。如果小报记者当时不发表文章,这个Ln艺术就被彻底扼杀了,也不会有害。至于在公园中的影响,不过是几个游客,作者以“叫花子蓬头垢面”喻之,“叫花子”能影响几个人呢?
批评就是宣传。小报记者已经起到宣传作用了,但影响尚不大,至少说画家、理论家、教授们不大看。《有害的艺术》一文作者对此等“艺术”是深恶痛绝的,但你发表文章宣传了,《美术》转载,正派人、画家、教授、理论家总要看看《美术》,影响就大了。这样,批评者成为宣传者,弄不好,还成为宣传有害艺术的罪魁祸首。至少说我是从这篇文章中知道此事的。
对有害艺术最强有力的批评、最大的扼杀就是不理睬、不报道、不宣传、不批评。我希望画家、理论家,尤其是记者都要克制自己,不要乱写文章,你一批评,就正中其计。很多事,我们本不知道,本无多大影响,若一批评,我们就知道了,影响就大了。《美术》杂志以前对艺术界的荒唐事不作报道,不发表批评文章,以减少其传播,这是十分高明的,希望继续保持这一传统。同时,应该讨论一些重大事情、有学术价值的事,以之吸引美术界人士的注意力,这对美术发展有益。请记住我这句话:批评就是宣传。我这篇文章也起到宣传作用,我改称为Ln艺术,有人可能会根据我这篇文章去找到《有害的艺术》一文,使之又扩大了影响。所以,我本不想发表我这篇小文,以免上当,但我考虑,现在我正面讲一下,也许会引起记者、理论家和好写文章的人注意,不要借批评而行宣传之实。美术界、理论界很多荒唐事、荒唐“理论”,如果大家都不理,让它如秋虫一样,自鸣自止,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作用。
100多年前,西方出现了一种很新的理论,为了寻求出版,便找到一位商人赞助,印成书,开始只印了200本,但卖不出去,也就是无人理会。于是作者和友人组织了一批人写文批评,说居然有这样一种奇怪的理论出现。于是引起部分人注意,然后自己又写文反驳,结果引起公众的注意,200本书马上销空。又加印了9000本,还展开批评,社会上也有很多人参加批评,后来风靡全世界。
中国的白话文运动是陈独秀倡导的,虽然有一部分年轻人赞成,但在上层无人理会。陈独秀后来虽然请远在美国的胡适也写文章配合,但影响仍然不大。后来也是白话文运动阵营中自己人写文批评,认为这是毁坏中国的文化、破坏中国的传统,居然语和文不分,不伦不类。总之,白话文“罪恶”滔天,对中国危害极大。这一批评,引起很多人注意,包括上层人士的注意,有人附和,有人反批评,有人又反反批评。开始时批评和反批评的文章都是自己人写,后来引起公众注意,一起参加讨论,进而在全国产生一定影响。如果没有“批评”式的宣传,而只是正面宣传,效果就小得多。所以,我说,批评就是宣传,而且是最好的宣传。
老实话,我也怀疑《有害的艺术》一文作者是否和Ln艺术作者是一伙,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艺术”并没有产生影响,画家和理论家都没加以理睬,正面报道又不易,于是写了这篇文章,以批评之名行宣传之实。而且,事实证明,Ln艺术在美术界产生的影响就是这篇《有害的艺术》。倘如是,我们都上当了。
此外,作者说道:“南方公园里的游客”对有害的东西并不大加鞭笞,更不严加制止,乃是“非常斯文”的行为,真不可解也。对有害的东西不加制止,实为心理阴暗、缺乏正义感、缺少阳刚正气、缺少社会公德心的卑下行为,怎么能和“非常斯文”混为一谈呢?如果作者这种理论能成立的话,那么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时,汉奸们在日本人面前口称“皇军”,点头哈腰,就是斯文了?抗日勇士奋起反抗,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就不斯文了?如若是,真是“斯文扫地”了。
再说一遍,在“有害的艺术”尚未形成风气,尚不广为人知时,扼杀、限制、扑灭它的最有效、最残酷的方法就是不报道、不批评、不理睬,如是,“有害的艺术”也就成不了气候。反之,越批评,它的影响也就越大,批评就是宣传。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5年第22期)
(责编:张若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