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危机必然产生批评，但错误的批评也可能产生危机，政治、经济、社会、文学、艺术皆如此。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也有批评和危机的问题，但到底是危机引起批评，还是错误的批评引起危机呢？说法不一。画家多数说：“中国画本来是健康发展的，是批评引起了危机，是批评家把天下扰乱了，必须停止批评。停止理论家们的活动，美术才能很好地发展。”批评家们多数说：“是危机引起了批评。没有批评绘画就走上了绝路，必须以批评开道，绘画才能得以健康的发展。”二者意见相反，但都是把“批评”和“危机”联系在一起。那么，“批评”和“危机”是否有一定的联系呢？
英文的批评（criticize或criticism）和危机（crisis），都是“cri”开始的，也就是说，criticism和crisis有语源上的关系。这使我大吃一惊，看来“批评”和“危机”真的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批评”和“危机”这两个词都不是中国固有词，所以，从古文字上无法考察其中的关系。但中国的字，偏旁部首相同甚至音同形近的字都有一定的联系，英文也是这样吗？孤证是做学问的大忌，于是我继续考察英文中的一些词。
story of art（艺术的故事）被中国的学者译为“艺术史”。其实，story（故事）前面加hi便是history（历史），那么，这“故事”和“历史”也有语源上的关系。上小学时，历史老师说：“历史就是以往的一个个故事组成的，很有趣，大家好好学，以后好讲故事给别人听。”从英文中两词语源上的关系来看，倒真的被他说对了。想想历史和故事确有一定的关系，历史也就是故事（过去的事），故事也就是历史，至少说二者有一部分不可分。
中国的“街”字是“行”字当中加一个“圭”，其实是上下两个“土”。土即在地上竖一个大木桩，木桩上挂一个牌子，代表土地神，众人从四面八方走到土地神牌下登记，讨论问题，便形成“街”。而英文“街”是street，当中是tree（树）。英国的文明晚于中国的文明，他们不拜神，而在街道上种树，是不是这个意思呢？据说英国的大街上皆有树。所以，street和tree有语源的关系。当然，像condominium（共管）和condonation（宽恕）有语源上的联系，也有内容上的关系（“共管”中才需要“宽恕”）。类似这样的例子就更多了，可以说不胜枚举。汉语的语音和字形相近，多数在内容和意义上也相近，如林、邻、淋、霖、临，雷、累、类，兔、免（兔因善跑而免于祸，二字本为一字，逸类之）等皆然，这我是做过一点研究的。若英文语源上有关系，一般来说内容上也有一定联系，遗憾的是我并不是英文专家，不能一一道其所以。
话再说回来，批评（criticism）和危机（crisis）有语源上的关系，也有内容上的联系，这是肯定的，但是到底是批评引起了危机呢，还是危机引起了批评呢？英文只是道出其语源上的关系，但孰先孰后问题仍未表明，一时也无法考证。我对中国的学问较之西方的学问要熟悉一些，还是要从中国的历史上去考察。
中国的批评家和诗文家都说：“唐人不论诗而诗盛，宋人论诗而诗亡。”李东阳《怀麓堂诗话》中也说：“唐人不言诗法，诗法多出于宋，而宋人于诗无所得。”这些都是说唐人是不论诗、不批评诗的，但唐诗却盛而好；宋人好论诗，大谈诗应该如何写，而且还产生了很多专业批评家，但宋诗完了，“于诗无所得”，也就是说宋诗危机了。到底是批评引起了宋诗的危机呢，还是因宋诗危机而产生了批评呢？这引起了我的兴趣，并做了认真的考察。诚然，唐人也不是绝对不论诗，但在初唐、盛唐、中唐时，基本上没有人论诗和批评诗，只有杜甫以诗论诗，也不过几首而已，而且，实际上仍是写诗，论诗也意在论诗人。专业的诗的批评家完全没有。所以，可以说唐诗盛时是无人论诗的。但唐诗却照耀古今，后世不敢企及。是不是因无人论诗和批评诗才使诗盛呢？不得而知。唐末有一位司空图，论诗很高明，不过那时唐诗已衰微了，而且衰微很长时间了。
宋初，也没有多少人论诗，宋中期后才有人专门论诗，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开宋人诗话之体，尔后诗话繁出，南宋诗话尤多，出现了很多专业的诗批评家。吴乔《围炉诗话》（五）有云：“唐人工于诗而诗话少，宋人不工诗而诗话多，所说常在字句间。”唐人不论诗而诗很好。宋人论诗，而且越论越多，批评前人，批评时人；诗好在何处，不好在何处，应该怎样写诗，等等，《诗法》《诗总》《诗评》《诗格》《童蒙诗训》《诗要格律》等书也屡见于宋人，唐人是没有的。但宋诗总的水平却很差，有人甚至说：“宋诗味如嚼蜡。”看来，批评确实是和危机联系起来了。
美术也如此。美术最强盛时也是无理论无批评的，春秋战国时代，青铜器艺术举世无比，汉代石刻、唐代石刻（如霍去病墓及唐陵前的石兽）艺术魅力震撼千古，都没有批评。清艺术衰弱了，尤其是雕塑（石刻），气势不及汉唐百分之一，绘画都是模仿前人，书法更不及前代，但理论批评却大盛于前，就数量而言，千倍、万倍甚至数万倍于汉唐时代，就广度而言，已无所不包。
总之，批评和危机紧密连在一起了。
是不是批评引起危机呢？如果是，废除批评不就解除危机了吗？批评如果成为创作的阻碍又要批评干什么呢？我以前也有这样的误解，认为批评或理论一多，创作便亡，而且我在很多文章中也有流露。现在认真考察一下，不是批评引起了危机，而是危机引起了批评，要靠批评解决危机。
还是先从史实去考察，然后再作理论。
但考察之前必须先大概知道批评是什么。从理论上说，批评不同于欣赏，欣赏是对文艺作品的审美感受。批评具有欣赏的基础，但在此基础上又进一步深化和发展，着重对作品进行科学的分析、逻辑思维的判断和研究。欣赏重在美的揭示；批评有褒扬，有美的揭示，但重在指摘其谬误和不足之处，更重在引导其发展方向。在一代人误入歧途时，批评更有指点迷津的作用，在这种时候，是最需要批评，也是最能产生批评家的时候。这也证明，危机引起批评。所以说：“批评是哲学意识，艺术是直接意识。”当然，批评家也必须且应该具有高超的艺术修养和判断能力，更要有特殊的感觉，能入乎其内，复能出乎其外。
当唐诗盛时，大家只管欣赏，批评也需要，但已客居其次了。受时代的影响，唐诗到后来已衰弱，批评就出现了。宋诗更差，“宋人于诗无所得”，不仅是衰弱，而且是危机了，所以宋代诗批评特盛。如果没有批评，宋诗会更差。并不是宋人论诗而把诗论亡了，而是宋诗亡导致了批评之盛。时政也如此，清末，知识分子奋起批评清王朝，导致了辛亥革命，是清王朝危机引起了批评。五四运动中知识分子奋起批评旧文化，是因为旧文化给中国带来了危机，旧文化本身也有危机，所以，才有新文化对旧文化的批评。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5年第23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