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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和危机(下)

陈传席 2026-01-19 17:09:58 《人民周刊》

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20世纪的中国艺术是在批评中改革和发展的,批评也正是危机出现甚至过深而导致的。众所周知,清末中国绘画的危机已到一定程度,主流绘画沿着董其昌、“四王”的路子走入了死胡同,一片萎靡柔弱和软甜俗赖,毫无生气,而且动辄用某法,法某笔,总是在前人的圈子里打转。“法亦去弊,法亦生弊”,有法可依当然可以去掉很多毛病,但法久必又生新的毛病,而且一代人都迷失了方向。危机亦过深也,所以,引起了强烈的批评。康有为惊呼:“中国画学至国朝而衰弊极矣,岂止衰弊,至今郡邑无闻画人者。其遗余二三名宿,摹写四王、二石之糟粕,枯笔数笔,味同嚼蜡,岂复能传后,以与今欧、美、日本竞胜哉。”又云:“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如仍守旧不变,则中国画学应遂灭绝。国人岂无英绝之士应运而兴,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者,其在今乎?吾斯望之。”(以上皆见《万木草堂藏画目》)早在1904年,康有为参观意大利博物馆中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时,便深叹:“彼则求真,我求不真;以此相反,而我遂退化。”于是他认为中国画必须“变法”,他说:“吾国画疏浅,远不如之。此事亦当变法。”康有为政治上是“变法派”,国画上也是“变法派”,所以,我在拙著《中国绘画美学史》一书中列康有为为“变法派”。

陈独秀、吕贗也对清末的美术危机感到忧心,他们的批评更激烈。陈独秀在政治上是“革命派”,在美术批评上也是“革命派”,他直接提出“美术革命”的口号,并以之为题发表文章。吕贗说:“美术尤亟宜革命。”陈独秀、吕贗的“美术革命论”也提到“改革”和“改良”,但态度更激烈,常用“打倒”一词,这是他们和“变法派”的最大区别。陈独秀说:“首先要革王画的命。……人说王石谷的画是中国画的集大成,我说王石谷的画是倪、黄、文、沈一派中国恶画(按:全部否认,称为“恶画”,真是革命到底)的总结束……像这样的画学正宗,像这样社会上盲目崇拜的偶像,若不打倒,实是输入写实主义改良中国画的最大障碍。”所以,我把陈独秀列入美术“革命派”。

徐悲鸿也目睹了清末以来画学之危机,从而提出“改良论”,他在年轻时就写了著名的《中国画改良论》,其中还特列“改良之方法”一节。我把徐悲鸿列入“改良派”。高剑父、高奇峰等人也都对当时的绘画危机提出批评,他们是“调合派”。

各家对绘画危机的批评,都提出要反对临摹古人,主张引进西方写实主义方法。这一次大规模的批评,确实解救了中国画的危机,产生了徐悲鸿、林风眠、庞薰鯣、蒋兆和、汪亚尘、关良、陈之佛、张书旗、倪贻德、丰子恺、朱屺瞻、潘玉良、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何香凝、吴作人、郑锦等一大批大家和名家,中国绘画果然输入了西洋的写实主义和当时各种欧洲的新流派,中国画坛风气迅速被改变,面貌焕然一新,清末那种千篇一律、死气沉沉的风气被彻底清除。危机解除了,批评起到首要作用。

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直至“文革”期间,写实主义占了上风,素描成为造型艺术的重要基础。“法亦去弊”,这一“法”除去了以临摹代创作、陈陈相因的旧习。但“法亦生弊”,法久则又生一弊,变成另一种陈陈相因、千篇一律的风气,又出现了新的危机,新的危机又导致了新的批评。“文革”结束后,展开了对素描式国画的强烈批评。批评旧法,就要引入新法,于是西方各种现代派蜂拥而入,理解者学,不理解者也学,生搬硬套,五花八门,人不知所云。于是又出现了更新的危机。更新的危机等待的是更新的批评,人们又要求回归传统,所谓的新文人画又出现了。这一次新的批评似乎还没有形成大的气候,还没有一个主导意见,所以,新的改革还没有出现,但毕竟解除了生硬模仿西方的危机。等待中国画更大的改革,是更深入更新颖的批评。

素描式的国画画久了,人们忽视了抽象美,形式服从于政治内容的理论根深蒂固,需要批评,需要提倡形式美。于是有一批人拼命地提倡抽象美、形式美,又是写文章从理论上阐说,又是介绍西方的抽象艺术,果然给画坛带来新的转机,很多画人一下子转向抽象美和形式美的阵垒中去了。但抽象美是一门专门的学问,介绍人都未必真正理解。你的抽象是否美呢?又是否符合中国人的欣赏情趣呢?中国画以写意最见特色,写意画中历来都是居于半具象半抽象之中,王安石诗云“远有楼台只见灯”,就是半具象半抽象的境界。所以,抽象美的问题还需要大批评家从中国文化积淀中再做批评,才能出现真正的中国特色的作品。形式美的问题更严重,绘画不可能没有形式,但中国画更讲究内在美或内涵美,一根线条、一点墨痕要锻炼半个世纪,甚至80年左右才能见到过硬的内在美。黄宾虹的画就属内在美的典型。在中国画中,只有内在美的作品才能居于崇高的地位,形式美只能炫于一时。但当年批评绘画不讲究形式的批评文章是有一定价值的,它冲击了当时不讲形式美的“危机”(其实,最重视政治内容的绘画作品,也会有一定的形式),但又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仅流于形式而无内涵的危机。画家们每日只在想点子搞形式,本来应该用红色的,却用蓝色;本来是美的,却变成丑的;点子乱用,石绿乱喷,光怪陆离,以怪诞为形式,而又毫无内在美,用笔毫无功力,中国画将遭到灭种的危险。这一现象仍在延续,等待其改变的是更实在更理性的批评,没有批评,绘画是很难发展的。

从历史上考察,则是美术的危机引起了美术的批评,而不是批评导致了美术的危机,有危机而没有批评,危机将会继续下去,甚至会导致死亡。20世纪,中国的画家最多,有水平的批评家甚少。20世纪后期,从事批评的人多了,但有深度、有价值、对画家起到直接作用的大批评家太少,这也许是20世纪后半期画家最多,而大画家几乎没有的原因之一。只有批评才能解除危机。

我最近又提倡一种“轻批评”(Light Criticism),就是简洁明了、一语中的的批评。其特征是:不需要引用大量的经典,更不需要从国外引进太多的理论和新名词,也不需要属于某一流派的批评体系,但需要熟悉美术的现状和历史,需要有哲学的头脑、高超的修养和深邃又远大的目光。需要对批评的对象发表自己直接的感受和意见,是和非以及是非的原因,或者针对性地发表自己的主张、见解,甚至是一时的灵感。读者能轻轻松松地接受你的批评,明白一个道理。一般大批评家的批评文章引经据典,从某一哲学流派出发,从某一批评体系切入,引进大量的外国理论名词、批评套数,其批评文章的对象是一般批评家,而且他们认为批评文章是写给批评家看的,不是给画家看的,实际上画家看不懂,也不愿看。这对美术的发展就起不到作用。而“轻批评”文章是给画家们看的,画家们能看得下去,也看得懂,看了又有启发,因而,“轻批评”文章对艺术的发展和深入起到最直接的作用。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5年第24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