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我看到李世南的巨作水墨画《开采光明的人》,惊叹:“神乎其技。”其笔墨雄健、气势磅礴,犹如西安唐陵前的狮子,有君临天下、压倒一世之概。从那时起,我就注意李世南,他的画已由能品、妙品进入了神品。神品已经相当高了,以后还将如何发展呢?最近我又见到李世南的画,发现他的画已进入“化”境了。当时我就对一位评论家感叹说:“李世南的画已‘化’了。”这位评论家还以此为题写了一篇评论。
李世南作画,已无蹊辙可求。他几乎是一画一法、一法一格,随想见形、随形见性,其神淡而气藏、形解而魄寂,殆以天合者耶!郭沫若曾评柳亚子写诗,犹如高明的泥瓦匠玩泥丸一样容易。我看李世南作画也如此。他不仅玩得熟,而且玩出多种风格,李世南取得今日之成就,是经过一番不平常磨砺的。

1940年,李世南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绍兴。绍兴古称山阴,所以李世南书上常题“山阴世南”。其父出身银行世家,抗日战争时侨居海外,世南幼靠母亲抚养成长。抗日战争结束后,全家迁居青岛和绍兴,后又回到上海。少年时代,李世南就热爱绘画,开始学习素描,临摹明、清绘画,15岁就开始在《科学画报》和上海的报纸上发表作品。1956年4月,因家境困难,李世南只身赴西安,进入西安电力机械技术学校学工。这一时期,因受海涅、普希金、殷夫作品的影响,勤于写诗。1958年,进入西安高压电瓷厂当铣工,业余学习版画。20世纪60年代末在延安革命历史纪念馆创作组时,为创作革命历史画,去遵义、娄山关和四川红原草地及陕北等地,或创作,或写生,或体验生活。又在陕西省博物馆两年,一面创作国画《李自成》,一面研究汉画像石、壁画等。1971年,经何海霞介绍,李世南认识了著名画家石鲁,从此,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他不仅受石鲁绘画技法的影响,更受石鲁艺术思想的影响。认识石鲁,乃是李世南绘画成功的起点。
当时李世南的实际身份是厂里的一个工人,他当了19年铣工,绘画是他的业余爱好。1977年,他调进西安工艺美术研究所,开始了专业美术研究工作。不久,他的水墨画在西安以及全国各地展出,并大量发表,引起国内外人士注目。他的名气大振,《美术》等很多杂志也纷纷介绍他的事迹和艺术,他被评论家誉为“长安画派”的后起之秀,真正成为全国著名画家。1981年,他被选为陕西省美术家协会理事、西安市青联副主席、西安市文联委员,同时受聘为陕西省国画院画师。1982年,他迁居西安西郊农村马军寨,在这里潜心研究传统绘画,尤对梁楷、徐渭、八大山人、齐白石着力最多,他的画又起了一个大的变化,引起更多人士的注意。湖北省文联主席兼美协主席周韶华认定李世南是画家中的非凡人才,于是便把他调到湖北省,成为省美协专业画家。1985年,李世南离开他生活了29年的西安,全家迁往武汉,住在美丽的东湖,有人称为“朝秦暮楚”。
很多有巨大成就的画家,都不是一生居住在一个地方。黄宾虹由金华至黄山歙县,至上海、至北京,最后定居杭州;齐白石由湘潭至西安、北京、钦州、广州,最后定居北京。作家中一生迁居10余处者更多,无论作家、画家,凡有大成就者,鲜有一生居一地而不迁者。我曾写文《多迁居有益人生》,解释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居一地,则得一地之地气;人居数地,则得数地之地气。故人迁居地愈多,得地气之助愈多,人则愈强。但迁居地中最好有南有北。东晋的画法之所以最高,就是因为那一批画家是由北地而迁南地者。这当然是我臆度如此,更有待于科学的论证,但我有事实作根据。李世南由西安迁到湖北6年,艺术大变。湖北的地气,他已得差不多了。1991年,他又向南迁居,调到了深圳画院,人生不可太顺,他生了一场大病,让他停下画笔一段时间,思考一下,也使他的人生体验更丰富一些。病愈之后,他的画风又一变,我前面说他作画一画一法,如高明泥瓦匠玩泥丸一样容易,也是到了深圳之后的事。
综观李世南几十年间的作品,证实了他自己的话:“不断自我否定,不断自我完成,不断自我解放,不断从零开始。”“朝三暮四使我艺术之树常青,艺术独创永远不需要循规蹈矩。”但他的艺术发展还是有规可循的。他少年好画,出于他的天性,凡一艺之成,莫不神于好,莫不精于勤。世南少年好画,即“神于好”,即天性如此。而后勤于学画、勤于研究、勤于创作,是他画之精的根本。
李世南开始画人物,基本上立足于像,因而他的画大抵是用毛笔画素描。他24岁时,初拜著名国画家何海霞为师,懂得什么是传统,但何海霞是山水画家,当时李世南主要学人物。他31岁时,拜石鲁为师。1978年,他画《终南老道》,面部仍以素描为基础,但笔情墨趣已较前增多了。20世纪70年代,他的画基本上近于石鲁画风,只是比石鲁的画多了素描底子,潇洒不及而严谨过之。
20世纪80年代初期,李世南尝试大笔泼墨的画法,用大块浓墨以增加画面的分量和气势。于是他爱上梁楷、徐渭、八大山人、齐白石。他已不局限于石鲁,而且渐渐突破了石鲁的画法。参加第六届全国美展的《开采光明的人》一画,就是李世南研究大泼墨写意法而创作的代表作。李世南不仅是“长安画派”的后起之秀,实际上,他发展了“长安画派”,开辟了“长安画派”又一个新的局面。后来,长安画派部分年轻画家从李世南画中得到的启示更大于前人。
1985年,李世南创作了一批画,大都受国外思潮影响,表现了画家思维的另一面。
1986年始,李世南又回归到传统的水墨画上来,他探索花鸟画的方法,并且一改过去浑厚浓重的画法为潇洒清淡,他虽画得很轻松,但韵味十足,空灵而秀雅。他已半脱离了长安画派,画面上呈现出半长安半南方派的特点。这也许是湖北东湖水色给予他的灵气所致。李世南如果一直待在西安,他的画不会出现这种新面貌。诗人写诗靠江山之助,画家作画也如此。
李世南也不愿完全丢弃他以前浓烈的特点,但又钟情于现今的空灵秀润感,于是他开始探索泼彩法。他的泼彩法不同于张大千的泼彩法,他时常以匙代笔,或色墨混用,或连泼带写,随心所欲,自由奔放,画面上呈现出以清雅秀润为基底,覆盖渗化以浓烈的色墨,似有冰炭共赴、水火相容之概。有时又出现斑斑驳驳的秦砖汉瓦感,古意新趣融于一体。以匙代笔的泼彩法是李世南一大发明,画中呈现的奇特效果是古今中外画中所不见的。
泼彩人物呈现出半人工、半天然的趣味,虽然靠画家控制,但出现的效果有时又是意想不到的。李世南又借鉴自己的泼彩效果用笔画,效果又不同。1987年,他画的《石鲁像》就是以笔画为主,以泼为辅,其奔放、猛烈、浓厚、晕化,以及干湿浓淡作有机融化,浓重的朱砂色和浓重的黑色十分引人注目,对比强烈中又见和谐。这正是陕西的雄浑之气和南方清润之韵结合的结果。这种风格也是古今中外都十分鲜见的,这是李世南经历了南北方之后的独创。很多人追求绘画的现代感,但什么叫“现代感”?画得最出色、最优秀,引起大家的注意,就是现代感。李世南这幅《石鲁像》就很有现代感。
我曾多次说过:凡是大家,必具多种风格。但风格的多样性必统一于性格的同一性之中。李世南的画在到了武汉的后期和到深圳之后,风格多样化常在同一时期出现。他画《石鲁困居长安图》,浓墨健笔,纵横涂抹,无不气韵生动;他画《石鲁广元落难图》,浓淡干湿,随意点染,无不潇洒出尘。他画《母亲》,又若淡若无,轻松而自然。他给笔者画的《钟馗像》,用大笔饱蘸浓墨,上下挥洒,一气呵成,干湿浓枯任之,气生于笔,笔遗于像,能为画而至相忘画者,是其形之适哉。他又曾为笔者画《侠士行》,全用线条画成,用笔如风旋水泄,神出鬼没,旁直向背,意态随出,笔力圆成,轻润雅淡。
后来,李世南作画或人物,或山水,或人物共山水,皆超越形象,超越笔墨,全自性情中流露而出,至其天机自运,阳开阴阖,迅发惊绝,气振而有余,故无复山水人物之相矣。至此,李世南的画已入“化”境了。

李世南曾邀我为他的一个手卷作跋,我观后即援笔而书:“观世南先生画,如读太白诗、东坡词、汉卿曲,雄浑苍茫,气吞云梦。至于神明焕发,随想见形,随形见性,变化无常,至无蹊辙可求。嗟夫,神乎技矣,近乎道也。吾国之画,石恪、梁楷之后,最得古法,又最出新意者,吾知有世南先生也。水墨之道复兴,汉唐之势重振,可以不忧也。”为人作跋,虽有偏爱之嫌,然亦见其至真有感慨而发,玉在璞而流光,金藏矿而著美,非凭空而论也。
再后来,李世南的健康已基本恢复,他来信说:“大病一场,使我的人生体验又进入另一境界。”我想,他的画也必将进入另一境界,他是以画记录他的一生历程者,愿李世南的画“化”出更多境界、更多风格。
撰稿于1999年1月。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选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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