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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轻批评”

陈传席 2026-01-20 16:46:00 《人民周刊》

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轻批评”就是简洁明了、一语中的的批评,其特征是不需要大量引经据典,更不需要从国外引进太多的理论和名词,也不需要属于某一流派的批评体系,只需要对批评的对象发表自己直接的感受、意见、是和非以及是非的原因,或者有针对性地发表自己的主张、见解,甚至是一时的灵感,使读者轻轻松松接受你的观点、明白一个道理。轻批评读者是专业大批评家之外的人士,我们主要谈文化上的轻批评,则轻批评的对象如果是绘画、音乐、建筑、文学、学术等,其读者也主要是画家、音乐家、建筑家、文学家、学术家等,轻批评对发展和繁荣文化起到最直接的作用。重批评的文章虽然重,一般说来,画家、音乐家、文学家等文化人不太愿意看,外行人更不愿意看,有时专业名词太多、理论性太强,也看不懂。不愿意看或者看不懂,也就起不到作用,所以,我思考了十几年,决定提倡轻批评。

有几年,我集中精力研究古代文学的几个专题,偶尔写几笔批评文章,都属于轻批评的范畴,如《评文坛名家和大家》《评画坛名家和大家》系列,专业画家大都比较爱读,却遭到少数专业批评家的反对。他们批评我写批评文章不应该给画家们看,他们认为,画家懂什么呢?画家懂批评吗?画家说好有什么用呢?画家能看懂你的文章,说明你的文章太轻。

当然,批评文章应该是给批评家看的,特别是应该给大批评家看的。这道理我很早就知道,那时我在美国一所大学任研究员,美国学者认为最好的文章不需要很多人去看,在全世界有几个人,最多有10个人看就行了。我当时也相信这个道理,现在看来,这个道理在某个范围内还有其正确性,但不是绝对的正确。读者多的文章和著作未必没有价值。《红楼梦》的读者遍及全世界,世世代代都有人读;《论语》《孟子》《庄子》《老子》《圣经》《古兰经》的读者也非常多;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雨果、大仲马、契诃夫等人的文章也都在全世界流行,其读者绝不止10个人。而且古今中外,一切经典著作都不是给专家看的。反之,凡是只给专家看的书都不能成为经典。《论语》一书大多是孔子给学生讲的话,还有一些是孔子学生的话,却成为儒家经典,被列入“十三经”;《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都是写给老百姓看的,而至今都被专家列为研究对象。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也是写给一般画画人看的,据说被翻译成很多国文字。五四时期是中国人才辈出的时代,那时候的大家写文也是明白易懂的,大批留学回国的人写文章并不去引经据典,到处套一些外国的理论。他们中有的人年轻,为了炫耀自己,不过多了几句译文而已,比如“德先生”“赛先生”,但加上注释,大家一看就明白。他们写批评文章,据我看到的,大都属于轻批评。鲁迅批评梁实秋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读者一看就明。而且五四时期的大学者、大文人很少搞系统,周作人佛学功底很深,但并没有写《中国佛教史》;鲁迅因为教书需要,写出了《中国小说史略》,实际上这是他的授课讲义。《汉文学史纲》也如此。翻一翻《鲁迅全集》,大多是有感而发的杂文和短篇小说之类。胡适从国外回来,别人说他只懂外国哲学而不懂中国哲学,而通外国哲学等学术的人又说“胡适更不懂外国哲学及其他学问”。胡适为了表示自己懂中国哲学,就写了一部系统的《中国哲学史》。可是以胡适的名望和地位,这本书按理说影响是很大的,可实际上影响并不大,人们仍不承认他懂中国哲学。对于《红楼梦》,人们一直承认他在“红学”研究上的贡献和地位,但他只写出几篇研究文章。胡适懂洋文,这是无人否认的,那么他肯定读过外国的书,可是他的批评文章也没有借用外国的什么体系。他的《文学改良刍议》中的“一曰,须言之有物。二曰,不摹仿古人。三曰,须讲求文法。四曰,不作无病之呻吟。五曰,务去滥调套语。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讲对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语。”这些都是有感而发。吸收外国的东西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但要消化后再发出。他写《论短篇小说》,根据外国理论的定义,认为短篇小说必备的两个条件,一是“事实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方面”,二是“最经济的文学手段”。这都是根据当时中国小说现状有感而发,而不是套用外国什么理论,再加上一些什么“主义”“流派”“体系”之类,语言也全是自己的,也可以说就是一种轻批评。五四时期的批评文章之所以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就是因为这些多是轻批评。

重批评文章主要是给大批评家看的。当然,创作家也应该看,但他们很少去看,甚至看不懂,影响一般说来只在几个大批评家,而轻批评的文章主要是给创作家看的,读者又广,所以,轻批评发挥的作用更直接、更便当、更迅速。优秀的轻批评文章也是不朽的。

有人又主张批评文章要有独立性,完全不要顾及作品,也不必考虑它对创作的影响,我对此一直有点儿怀疑,完全不论作品,又批评什么呢?难道通篇都写“今天天气哈哈哈”吗?不对创作起到作用的批评又有多大用处呢?批评文章要想像小说、电视剧和连环画那样具有独立的价值和拥有同样多的读者,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小说、电视剧等都有消遣性、娱乐性,人人都需要消遣娱乐,批评文章即使是轻批评文章,它的消遣性也是有限的,而且“批评是哲学意识,艺术是直接意识”,更多的人更爱看“直接意识”。批评文章也应该更直接,这就是轻批评。

批评也应该针对作品,批评是联系理论和作品的纽带,创作家从批评文章中更直接地得知自己作品的得失成败,更直接更明确地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样发展。当然,批评家也必须有比创作家更高、更远的目光,以及更准确、更锐利的思维。否则,你面对作品和现状,看不出问题,无所感受,你能讲什么呢?只好套用理论书上的一些公式,或从外国学几个名词,生硬地把作品列入什么流派或主义,然后根据自己设好的“主义”和“流派”,再回去找点理论,麻木不仁地套上,自己糊里糊涂,别人看后也糊里糊涂。这是无话可说而硬说的结果。还有一种是有话不敢讲,这是轻批评最忌讳的事。古人论做学问要有“才、胆、识、力”,“大凡人无才则心思不出,无胆则笔墨畏缩,无识则不能取舍,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又云:“唯胆以张其才……昔贤有云:成事在胆。文章千古事,苟无胆,何以能千古乎?吾故曰:无胆则笔墨畏缩,胆既诎矣,才何由而得伸乎?惟胆能生才,但知才受于天,而抑知必待扩充于胆邪?”(见叶燮《原诗》)所以,胆也是重要的,有胆才敢于直言,才不畏缩。你讲得痛快,别人看了也痛快,这也是轻批评的特色之一。

时下,创作家多,真正的批评家少,大批评家更少,所以,我们需要轻批评。

当然,重批评不是完全不要,重批评唯其重,就需要有相当的理论基础、专业化的名词,用什么方法论或流派,又要引经据典,搬出古代某些美学体系,引进大量的国外理论,再抽象、再辩证等。其对象只在极少数大批评家。当然,重批评的影响面也大,解决问题的速度较慢,但一旦解决了,就彻底解决很多问题。比如谈美,我们说,牡丹花很美、荷花很美,红花绿叶见了令人喜爱,真美。但重批评就不能这样讲,要从主观、客观、主客观结合、精神、社会、文化积淀、对比、典型、自由、价值、感情、阶级等各个方面去论证,有时要几十部、几百部书,甚至论证几千年,还得不出结论。但这种重批评专家还是需要的。而且,重批评文章也不是人人都能写的,更不是人人都能看的,只属于少数经过专门的、严格的训练,并长期埋头研究的精英分子才能写和看。

我以前曾说过,理论(包括批评理论)有两种,其一是得于外者,其二是得于内者。得于外者,是作者通过系统的理论学习,或获得什么理论博士学位。研读过黑格尔、康德、弗洛伊德的书,以及其他世界名家的著作,还有心理学、逻辑学、符号学、文献学、社会学、训诂学等,再观赏学习各大师的作品,然后再从这些书中得出一些理论,这是一种根据纯理论的学习、理解、观想以及对他人作品的欣赏所建立起来的理论。即先把外国人的某些理论弄懂,并把它变成一种框子,在这个框子内找出一种什么主义或什么体系,以及法、学之类,再根据这些主义,谈一些结构、解构、现代、后现代或本体、载体、主体,最后再谈一些大宇宙、终极目的之类。这类理论都是真正的、正规的、纯粹的理论,作者功力皆很深,皆是“三折肱”的好手,仅那些名词就不得了。

得于内者指作者仅根据自己的感受、理解和总结,或辨识能力,或一时的灵感、灵性,写出的一种自己的理论,没有太多的专业性名词,不需引进太多的外国理论体系,不需处处引经据典,只需用自己的语言讲出,不太正规,但明白易懂、一针见血,读者轻松,受启发又大。其实,这就是我现在说的轻批评。实际上,多数重批评和“得于外者的理论”,正是在这些轻批评和“得于内者的理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我也读重批评的文章和得于外者的理论,也做过一点点研究,但我基本上不写这类文章,就像闻一多一生爱读唐诗、研究唐诗,却从来不写旧诗、只写新诗一样,我也只写轻批评的文章。我这里又提倡轻批评,这是时代的需要,如前所述,我也并不排斥重批评。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