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复古问题,我在20世纪80年代写《中国山水画史》时讲过,写《明末怪杰》时也讲过:古到极点也就新到极点。明末陈洪绶的画复古复到唐代、复到六朝,在当时也就崭新一时。后来的“海派”中有两股势力,其一便是陈洪绶派。任熊、任薰、任伯年都是他的传派,一直到谢稚柳,现在画家学陈洪绶的更多。西方很多前卫派其实学的就是原始艺术,最古的变成最新的。因此,现代化家庭中放一个古器,即使是一个破罐、一个烂铜鼎,都会特别引人注目,价值也超过新的家具。中国古代诗文和绘画,凡高举复古大旗的,无不取得突出的成就。唐代的韩愈和柳宗元是倡导古文运动的两大领袖,尤其是韩愈,“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他说:“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也就是说,不仅要复古之文风,还要复古之思想内容。柳宗元也如此,韩愈、柳宗元都是力倡复古而成为唐代最伟大的散文家,又是唐宋八大家中唐代仅有的二家。他们的散文一扫六朝浮艳文风,继承古文的特色,形成一种朴实明朗、深沉强烈的特点。宋代欧阳修也力倡古文运动,并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宋代文学也从欧阳修的古文运动开始有了相当大的起色,唐宋八大家都是古文运动的代表。
欧洲的文艺复兴实际上也是“复古”运动。他们打的旗号就是“回到希腊去”,要复兴古典文化。现代文艺上的各种派别都有人反对,但稍有知识的人都不会否认文艺复兴,文艺复兴所取得的卓越成就,后人极难超越。可见,复古具有何等的效力。
中国美术史上,宋画是最了不起的,宋元绘画成为古代绘画两大无法逾越的高峰。这两个时代都是高举复古大旗的。我在《中国山水画史》一书中总结北宋的绘画是“保守和复古”,北宋后期绘画的复古使其绘画达到空前卓越的水平。以山水画为例。古代的山水画都是勾线后加青绿颜色,唐后期兴起的水墨山水画后来居上,到了五代宋初,几乎无人画青绿山水。北宋后期复古,古是什么呢?荆浩《笔法记》中说:“随类赋彩,自古有能;如水墨晕章,兴吾唐代。”古代的山水画之“随类赋彩”,即青绿山水。北宋后期的山水画就是以大青绿为画家追求的风貌,现存的大青绿山水有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院画《江山秋色图》(旧题赵伯驹作)都是北宋后期的作品,也都是古代山水画中最杰出的大青绿山水。

元初赵孟頫极力排斥“近世”(南宋),同时极力提倡“复古”,他把“古意”列为绘画审美的第一标准。赵孟頫的复古,使他成为元代最杰出的画家,在他的影响下产生了师法“董巨派”的“元四家”——黄公望、吴镇、王蒙、倪云林,以及师法“李郭派”的曹知白、朱德润、唐棣、姚彦卿等,都成为画史上杰出的人物。
文学和艺术,凡是打出复古旗号的,都取得了十分杰出的成就,而且都比打出“创新”旗号者成就高得多。这在历史上都得到了公认,可见复古也是一条路,关键是用什么方法。
历史上的复古者大多是托古改制,文艺复兴的画家和人文学者们打着“回到希腊去”的旗号,召唤古希腊罗马的亡灵,并不是要重建奴隶制旧文化,而是要抵制、摆脱当时封建思想的桎梏,建立适应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新的意识形态。唐代韩愈的复古,也不是重复古人,他“惟陈言之务去”,“务去陈言”,也是以复古为武器,扫除六朝的浮艳之风,他也确实是在“复古”。唐人复“三代秦汉”之古必然有唐人的特点,这就是新。北宋复古的青绿山水也显然比唐以前的青绿山水要充实、丰富、厚重得多。元人复古学“董巨”,但又增加了书法笔意,显然又不同于“董巨”,而且有元画的特色。认真复古的,只要有思想,没有一个同于古的。
自五四以来,绘画界一直是反对复古,甚至反传统的。“创新”的口号喊了近百年,近几十年来,几乎天天高呼创新,人人在创新上想点子,但又创出什么名堂了呢?又有多少“新”呢?有人提出借鉴西法,有人提出“形式美”,当然,这也是一条路,于是出了不少“花样”,也可以算作创新,但很多人对这些“新”不太满意。我的研究结论是:很多形式美不过是一些花样,而必须以内在美、本质美加以冲击,才能得到实实在在的“新”。清僧石涛在其《渴笔人物山水图》上题字云:“画家不能高古,病在举笔只求花样。然此花样从摩诘打到至今,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冤哉。”石涛是革新派大家,但他也反对“花样”,力主“高古”。现在很多画家的创新实际上是“举笔只求花样”,看似有自己的风格,实际上很浅薄。当然也有少数画家真有自己的新意,也确实很好。但要想在格调和内涵上达到复古派大家的水平,还是很困难的。
“创新”的大旗高扬近百年了,“复古”的道路无人问津。我建议部分没有花样的画家重扯复古大旗,走一走复古的道路。当然这是一条艰难之路,没有真才实学和雄厚的功力,很难走通这条路。唯其“难能”,才有“可贵”。“只求花样”,笔墨功力全无,便很难深刻,也很难取得较大成就。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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