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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在纸上的弦音

王学仲 2026-05-20 16:43:00 《人民周刊》
图为王学仲。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
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
上听。
——苏轼《琴诗》

 

弹琴必须有一张琴,只有琴而没有手指,琴是不会发出声音的。有了琴与手指,二者如不接触也不会出声。有琴有声而没有高度的艺术修养与技巧,也不会弹出高山流水般美妙动听的音乐,可以看出艺术是奇妙之所在。

苏轼说的弹琴,也不只是弹琴,其中蕴含着文学艺术上一个奥妙的道理,让人们体察领悟。给一张纸、一支笔,就可以在这张纸上写字,但写字并不能称是书法,要想称为书法,要求在纸上弹出美妙的弦音来,这可就有点使人为难了。因此说写字的不少,而书法家并不多。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真正好的书法,并不是完全从汉碑唐帖这些古董里站出来的。要说是,也只能在某些基础上来说是,书法还有另外的一个世界、另外的一个王国,一个神话般的乐园,一个探险般的奇遇,有时在那里造就了一些不同凡响的书法家。整个大自然折射到一幅幅作品中,也许是从山海中流出的,也许是从树林中流出的,也许是在荒山的石壁中流出的,也许是在武术戏剧与舞蹈音乐中流出的,也许是在书法家的气血中流出的。

书法看来是一种奇异的现象,有人怀疑它是一门艺术,不把它纳入《艺术概论》之中,就是因为把它看成了写字。写字是传达思想的符号和工具,人们之所以误解了书法,便是在这一点上。只要能入学识字,不是文盲便可做到的文化行为,正像弹琴只要触键作声,也就变成音乐家一样。那么,当作这样理解的先生们遇到那些并不认识古篆与狂草的观者们,也会在作品面前变色动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那些把书法作为符号认识的人便会感到奇怪了,因为那不是由于书写的文字内容感染的观众,也不是由于它具有绘图的物象感而引起的激动。“呵!这幅草书太美了,太感人了!”不是文字,又不是图画,他们所感动与赞叹的又是什么呢?这就是书法家在纸上留下的美妙的弦音。

照此原因,人们有的称它是一种抽象艺术,说抽象,它还真有一点可读性。所写的唐诗也好、宋词也罢,个人的咏叹也成,总是有感而发。先是属于文字的,但又不属于文学诗歌之畴,而是有一种感发于人的意象,综合于视觉功能。若说书法就是日本前卫派们所宣扬的摒弃文字的办法,就是无字之书,那么这个书派同时也就宣示了个人的消亡,因为没有文字的图像,自然也就成了绘画,像20世纪50年代西方兴起的一些带着忧郁而躁动的行动画派那样,行为变成了绘画。遗憾的是,人们所有行为成了天文的数字,美术馆也没有存在的价值,因为美术馆无法保藏行动,美术学校、画家本人与技巧,也都没有存在的价值,这因为人的所有总体行动已经都变成了转瞬即逝的现象。书法在玄妙莫测中生存了两三千年,它面临过五四运动和“文革”的重大冲击,如今又迎着多少美术理论家的或者是否定,或者是误解,或者是各种新思潮、新美学理论的冲击。封建士大夫视为高雅玄妙,新潮艺术家谓它为有抽象的现代感,美学理论家又鄙之为没有自身的独立价值,然而它在中国又如影随形,谁也抛掷不掉。青少年喜爱它,中年人喜爱它,老年人喜爱它,病残者用它做疗养之术,高龄人视它为长寿仙药。不管是揶揄者、尊视者、鄙视者、嘲弄者,在今天不少严肃的文学、诗歌、音乐、戏剧都处在人们的冷漠视感之中,唯独在这喧嚣的粉妆歌唱、电光闪彩、霹雳狂舞、迪士风行中,最古老的书法没有被吞噬、被淹没。呵,书法!你真是东方人的一个怪影,历史上你曾传到朝鲜、日本甚至东南亚,如今欧洲人、美洲人也到中华学习一点书道。这个怪影似乎还将跟随着黄皮肤的人走向世界,不管眼睛是纯蓝的、碧绿的、淡灰的,都投给它以好感的目光,看来我们可以不必妄自菲薄吧!

书法应当是自然流,自然界流动着书法,人于自然的兴会中流动着书法。不过矜持的、呆滞的、凝固的成了馆阁体的书法,那是专为举子生员追求科名、台阁学士应酬官场和宫廷的玩意儿,那里产生不了自然流的书法。十年寒窗,黄卷青灯造就了写字,培育了无数的书法苦行者、挚恋者,他们是在写字,他们没有升华为书法艺术。书法来源于自然与造化,随着育万物的宇宙而运动不息。春天的芳草,夏天的绿荷,秋天的黄菊,冬天的寒梅,体现了时序之演变,也感悟到生命之存在。书法家在这里“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这一宇宙自然即是孙过庭所指的“假托神仙”。王羲之感胎仙传笔法,还有那白云仙人的亲传秘诀,那些使之感胎者、授诀者无非是大千世界传导于他的美感意识而已,由此启迪了书法家的书法创造行为。

向自然寻觅书法,山立千仞,意象在昭示人们以高远。高远起伏的峰峦,阴晴万变的丘壑,是写在高空之巨书;海纳百川,浩浩渺渺的巨浪烟波,杳无涯涘的远海线,是写在远空的书势。明代文学家张溥在观赏了王羲之的名作后,禁不住挥笔赞叹为“其形神在名山、沧海之间……逸少早识善察百年,兰亭咏诗韵胜金谷”。王羲之真是高人一筹,他能认识到百年之间的人生变化,具备了丰富的人生经验,从而在兰亭序文中可以去纵谈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繁;在序文中又聚合了那么多的万品之象,哪怕是一个“之”字,也有千姿百态之别,这除了在于用笔还在于他阅历丰富的自然观与人生观,才可以塑造出如此众多的扮演点画之角色,使山与海成为人世间最巨大最为奇伟的书法。也许在树林交织的密丛中寻觅到书法。如果你到那黄土高原的果园里,就会看到枣树的筋骨、柿树的枝干、黄山松的天然盘曲、太庙柏的自然勃郁,十分相近于挥写在空间的大楷、古篆、汉隶和狂草。从自然之象,看到了书法之象。如果剪下一段枯枝或败藤,放在素洁的白纸上,会使你感到人工与自然的呼应与争夺,感应与摹拟的迹象。

 

《兰亭八柱帖》册之《冯承素摹兰亭序》,故宫博物院藏。
 

当然,书法更多的启迪,还是在碑版石壁之间。也许你得到一册拓印下来的石碑拓片,放在房间内可以享用终生,然而我还是愿意去到那山岩壁穴中寻访石刻。秦始皇驾着羊车被拉上了峰山,在山顶勒石纪功。不止这一处,泰山、会稽山上都铭留下他的丰功伟业,从此,石刻肇始了民族必胜的信念,一种“燕然勒石”的胜利精神,使民族凝聚的精神,那功垂千古的永恒,是用书法的形式奠立的。再早的还有那峰山盘龙洞穴之内,保留一块三代奇文,脱离开符号的文字,不愿示弱的佛教徒也迅速学到了皇帝的一手,在名山石壁上凿字,铭刻下他们的信念,使佛经永不磨灭。亲身去寻访一下泰山经石峪的那片巨大刻经,或者到徂徕山的险峰去看看那摩天刻石,感受就会与书斋大不相同。这一写在大自然中的摩崖书,和大自然的奇观浑然一体。汉中石门的栈道,云峰山上的仙坛磐石,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验其书的不凡,如果不是北魏郑道昭的亲临其境,就不会产生云峰山因境施刻的奇笔。碑版字帖从山若古迹中拓来,认识它们与自然的天然妙契,仍然应该回到他们原来所处的位置。欧阳询卧碑三日,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吧?

书法与武术,两种一静一动之运动,清代包世臣已经体察到了两者的脉通。当二位拳师对武,那真是“手同则争目,目同则争气,气之运也,久暂稍殊,两胜败分”。习武拳师“精气神合一,手眼心一致”,“其动也隐在一线贯中枢”。一幅好字打成一路好拳,蹲如点聚,运如走边,停如点,走如线,辗转擒拿,成了书法的功夫。包世臣把拳师的经验搬到了书法上,就成了“全身精力到毫端,定气先将两足安”,恐怕连气功之妙理也不过如此。

至于舞蹈、戏剧之中,存在着的书理就更多了。《宣和画谱》载有吴道子借重观壮士之舞剑以壮其画思,使落笔之快如有风助;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使草书长进,舞姿是用自身之形体使进度之快慢适度,腾揶与运转蹁跹。不过书者变身舞为笔舞,舞蹈对自然形象的集中再现、模拟,像是已经游离于形象之外的哑语。戏剧中的虚拟、夸张,也会给书法家无穷的想象,特别是京剧中的以少喻多、以简代繁,更是书法中的绝妙之笔。

除了视觉与听觉之殊外,音乐可称是书法的近亲了。音乐借重于音符,书法借重于点画,有趣的是它们的形象却是玄远而难于捉摸。如果说歌唱可以借重唱词而抒发感情,那么书法也恰好是引用文学的诗词为助力。长碑巨碣很像严肃的交响乐,草书短章便是一段美妙的轻音乐,那些流行歌曲、民族清唱也只好看作是通行的手写体行书了。不过,乐曲的旋律、音节的悠扬是从听觉中滋润人的心灵,而书法美是从双目中陶冶人的情操罢了。

弹出纸上声音的是人、是书法家。书法家在为山与海、树与林、碑与碣,以至于武术、舞蹈、戏剧、音乐中拨动了自己的心弦时,那大山和大海便成为壮阔心灵的挥运,那无限的云空便是书写的纸张。正因为心中想到了山河的伟丽、遗迹的雄奇、民族的繁昌,它使你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像狂涛拍打着遏止不住的风,巨大的手笔常常在这时诞生,伟大的书法天才便是由于大自然的催生。

这里我才可以讲出书法家的养气之功,没有养气,书法的天才可能会中途夭折,导致书星陨落。当人们只看到王羲之有一个良师卫夫人,却忘记了他那傲视风俗的气度。遨游江北诸山与纵观江南大地,西晋的灭亡,迫使王羲之这一名门贵族不得不流落凡尘,从山东的琅玡临沂流亡到浙江绍兴。这迫使王羲之从一个贵族少爷离开了书斋的小天地,饱游了大江南北、宦场风云,又增进了人生的阅历,到写《兰亭序》时,他已经饱经世故,游历与阅历增长了才华与气度,书法的怀抱已是不同凡响了。

涵养自己的气度,而不是悠游时光,做无补书法的行径。自然中的每个微粒与分子,都在聚合着书法的成因,无大不容的宇宙增强着人的书法意识,造就着书的性情、书的个性。好像那点、横、挑、捺,隐喻在每一株树、每一座山、每一个偶发性的怀抱里,在那里认识着笔的韵律、体的发生,体会行间节奏、顾盼回旋的妙理。书法与自然,自然与气质,气质与风骨,就是这么天然的血肉联系着。佛家说的哪吒拆骨还父、拆肉还母,运笔随着气度而发生,或者是卑小,或者是高亢,或者是挺发,或者是幽雅,要不,何必要让唐代的和尚怀素去担着衣钵,从长沙仆仆风尘,走遍了人间大地,在人世间寻求书法,吃那么多的辛苦呢?

“气通于道”。从自然到人生,从哲学到书理,都有可以贯通之处。文学家、艺术家都在向“宇宙之神”交出个人的答卷,从而流露出个人知识之多寡、智力之贫富。庄子在《田子方》篇章中“目击而道存,亦不可以容声矣”;明代董其昌发展他的话于书法,便成为“临帖如骤遇异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头面而当观其举止、笑语、精神流露处”。集合起古今名作看一看,欣赏品味,真有点像邀来难以请到的名人和盛宾一样,他们会向你弹出不同格调的书法音响。其中有充满着道家思忆与梦幻境界的王羲之,会向你展示用以换鹅的《黄庭经》卷,北魏时代的郑道昭,写在云峰上的处处“游仙诗”以及李白笔下的《上阳台诗》,这三位好仙好道的高士,会给你带来一些投入书法中的人生哲学。至于那位真正成为道士的吕洞宾,在石榴皮上留下了仙书,那位高栖在华山顶峰的陈抟老祖,所书“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的行书,真可使觉得要和道士对语一般。

至于那些信奉儒宗的鸿儒大臣,有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可见他那刚正不阿之气;文天祥、倪元璐作为殉节之臣,在字幅间留下了凛然难犯的大义;另有佛门释子的经卷,更如汪洋的大海,向菩萨发一个愿,做一门佛事,便要许诺写经若干本,在这些经卷里;你可看到那些佛家写经生的心血和虔诚,会感到万念澄澈,几乎要像近代书家李叔同那样遁迹空门。

若没有机会登上泰山南天门的顶峰,在斗室内也可看到唐代皇帝太宗的《泰山铭》。皇帝的字确实要比高士道人的书体庄重而威严。在各种阁帖中都把帝王之书列在卷首,表示对他们的尊崇。李后主也好,宋高宗也好,清代的康熙、乾隆也好,他们的御笔留下了封建帝王训练有素的一份好字,当人们听到哪里若是有皇帝御笔,还真要亲睹一眼为快呢!有了他们的帖迹,似乎也可以晤对一室之中,体味一下御书的尊严。

谈到将军之书,要首推宋代的名将岳飞了。我从小就看到印在课本上岳飞书写的“还我河山”,据教师提示是刻在长城上的。印在字帖中的岳飞奏章,原来是倚马披甲而就的战报。史可法的军中羽书,更使人觉得直面这些骁勇卫国的大将军,油然而生景仰之心。

至于那牢骚潦倒了半生的“七品官”郑板桥,后人还当真去查对他的七分半书的比例与出处,却不知这都是他满纸的嘲弄与戏谑。50多岁中了点功名,换来个七品微官又被人参劾去职,他竟然为个人作了个结论“难得糊涂”。还有那女中闺秀成了大家的卫夫人、蔡文姬、赵鸥波,另有一般明末的女子与复社君子们友好的马湘兰、柳如是、黄媛介。后来的封建社会,再不留给妇女们一点点交际及崭露头角的机会,这些金陵才女的不幸,只有借着落籍妓女的身份,才得与那些名士高人交际往还,借机展露自己金石书画的才华,秦淮河群演出了一出曲折迂回的中国女子在书法史上的悲剧!

如果真的可以静下心来,泡上一杯清茶,排开一卷卷帖迹,这些皇帝、道士、法师、忠臣、将军、才女,便会向你展示各自的风姿气度。时而激越,时而悠扬,时而跳荡,时而轻慢,都会向你弹出音律不同的心曲,成为历史的弦音。书道长廊的回响,交织出中国的书情美、笔阵图。只要你善于领悟,他们就会为你打开中国一架架深邃而寒啁的琴箱,并且为你弹奏。

(作者为书画家、教授,创立“黾学”学派,创立天津大学王学仲艺术研究所;曾为中国书法家协会顾问、副主席、学术委员会主任,天津书法家协会主席,王学仲艺术研究所荣誉所长,中国文联第八届、九届全委会荣誉委员。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书法“两创”课题组专稿,天津大学王学仲艺术研究所供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7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