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写意画的灵性在用笔，工笔画的灵性在用色。
一
把画分为工笔、写意，也是近现代的事。但“写意”“工笔”这两个词，古已有之，都是在陈述时用的词语，并非把画分为工笔和写意。如元人夏文彦《图绘宝鉴》卷三记仲仁：“以墨晕作梅，如花影然，别成一家，所谓写意者也。”明清学者用写意一词更多，但写意和写形、写神、写真、写影、写韵、写像、写照、写貌、写状、写物、写妙、写生、写心等词性质一样，都是陈述语，写形即写物之形，写神即写物之神，写生即写物之生气（指花鸟画），写意即写物之大意、情意、意趣也。后来，写生作为对景对人作画时把对象基本如实写入画中的专用语，写意作为和工笔相对的一种绘画专用语，即画不必分工细、逼真，写出物象的大意即可也。
“工笔”即画得十分工整细密，神形逼肖，一丝不苟。它是以写实为基础的，却不等于写实。
二
其实，早期的绘画本无工笔、写意之分。陆士衡曰：“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画。”最早的画以象形为最高标准，有的画得不像，甚至被人认为有写意成分的，实际上是画者没有能力画像的缘故。稍后，因画画有一定功利目的，比如画画带有巫术性质，画画就不必太像，有一定的符号倾向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由具象到抽象的过程。不是为了抽象，而是为了省事。
到了汉末魏晋时，绘画进入了自觉时代，以审美为最基本标准，仍然都属于工笔一类。但文人参与绘画，在表现方法上有了一定的参考系数，写实也就受到一定限制。比如线条用书法笔意，当时的书法由篆变为隶、行、楷，但篆书笔意在绘画中仍是主要的，篆书基本上都是圆笔，而很少有方笔，所以，绘画人物、山水、树石等线条都是圆而转的，基本上没有方笔，这在魏晋绘画中，如传为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中的线条都可以得到证实。但那时人们作画都是一丝不苟、十分工整的。也就是说，当时的绘画都是工笔。
陈洪绶的画都是工笔，十分工整，但不是写实的，他画的人物，线条由方变圆，衣纹全是圆而转的，造型也略有变形、夸张。
五代以前，人们把非工笔画即带有写意性质的画称为“粗恶无古法”。
工笔就是画得十分工整，但不是写实。中国绘画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写实。北宋徽宗时代，写实达到一个顶端，据宋代邓椿《画继》卷十所记，徽宗龙德宫建成，命画院各待诏画屏壁，徽宗都没看中，最后只看到一个少年新进月季花画得好，徽宗说：“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又记画孔雀，谓：“孔雀升高，必先举左。”可见当时徽宗指导下的画院画家对物象观察研究之细。而且徽宗画鸟，“多以生漆点睛，隐然豆许，高出纸素，几欲活动”。从现存的宋代花鸟画看来，写实也达到相当高的程度。鸟身上的毛羽一根一根画出来，真实而细腻，连西方的油画也无法企及。但好的画，仍然不是写实的。
三
写意重用笔，工笔重用色。
凡画，必见其灵性方可观，否则便为死画、无生命之画。灵性生动激荡者宜画写意，如徐文长、八大山人、傅抱石等皆然。灵性清淡平静者宜画工笔，如恽南田、陈之佛、于非闇等，但写意画的功力和妙处全在用笔，于用笔处见其灵性，于用笔中见出画家的修养、性情、意趣、功力。为了表现用笔的功力和情趣，不仅物之形可大意，甚至形可变，可减略，一任画家的灵性借笔挥洒而出。所以，最能见出画家的灵性和绘画的灵性者是用笔。当然写意画用墨用色不是不重要，但用墨用色也于用笔处见其妙也。
工笔画的用笔用墨也不是不重要，如果连线条都掌握不好，那就根本无法画工笔了，因为相对而言，工笔画的线条没有优秀的写意画线条那样复杂，但是功力仍是要具备的。工笔画在造型、线条都掌握好的基础上，用色是最为重要的，用色中显现出画家的性情、修养、意趣、功力。工笔画用色如果一味地写实，则仅状物而已，这也是当前画工笔画的最大问题。宋代院画中的工笔则突出厚重、浑朴、深沉。元钱选一变而为清淡，但清淡非浅而薄也，淡而厚，淡中见清秀、静雅、明润，尤为难也。工笔画着色，所谓“三矾九染”，有时要着色十几遍，色重中见厚不易，色淡中见厚尤不易。
近现代工笔画家，于非闇的花卉则近于宋人画，色彩厚重、深沉、浑朴；陈之佛的画则似元人，清淡、秀润、明丽。二者的画都不是绝对的写实。同样的花卉，在于非闇笔下是一种精神状态，在陈之佛笔下又是一种精神状态。所以，工笔画虽以写实为基础，但并非写实。或厚重，或浑朴，或深沉，或清秀，或古淡，或明快，这才是工笔画家的追求，才是工笔画家的灵性所见，也是工笔画家的修养所现。但陈之佛的工笔画又吸收了日本画的一些特色，又有图案的因素。相对而言，他的创造性较多，格调也高，成就更大。
但工笔画的色彩之妙、格调之高，根在人的修养，技法只是表现人的修养的手段而已。当然技法也包含人的文化修养，没有一定的文化修养，技法也掌握不好。
中国的很多技艺都含有很高的文化性，相对而言，没有很高的文化修养，也可以画工笔画，甚至能画得很像样，但要画出很高的格调和特色，是不可能的。
当代画工笔画者很多，产生了很多作品和画家，却出不了十分杰出的作品和画家，根源就在这里。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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