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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治印的虚与实

韩天衡 2026-05-29 09:21:00 《人民周刊》

图为韩天衡。
 

治印者,以着字处为实体,以其配字、偏旁、点画间的空隙为虚处,此一般所称之虚实也。

“疏处可使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当计白当黑,奇趣乃出”,此邓顽伯总结的至理箴言。以治印论,不难在大疏大密,而难在于大疏大密中,不违情理,出之自然。

一件虚实处理精当的篆刻作品,要能初读给人以刺激、冲动感,又要在细读时给人以经得起推敲、咀嚼的回味感,则是舍“计白当黑”而不办的。

“疏可走马”和“密不透风”重在讲对立,挑起艺术上的矛盾冲突。冲突既生,务必要有能力在冲突中求和谐,在对立中求统一。造险、破险,“无事生非”“无风兴浪”,虽事息浪平,而奇趣则可生矣。

“计白当黑”者,调度转化也。讲调度转化,其一,要讲虚实的对比,更要讲虚实的调和。其二,讲虚,而虚中有实的生发;讲实,而实中有虚的生发。其三,既要讲字画线条、偏旁实体的安排,又要注重于字画线条分割出的所有空间(诸如形态、部位、大小等)的安排。其四,既要讲究空间大分割块面的虚实顾盼,又要讲究包括每个小分割空间在内的全部,包括边沿在内的虚实顾盼。

虚实即黑白,黑白分明,黑白对垒,黑中寓白,白中寓黑,“计白当黑”的调度转化工作,当实施于点画偏旁、配字成章的全过程,让黑白的分割,辩证地演绎为多层次、深层次的交错叩撞和拥抱。和而犯,犯而和,层层深入,环环相扣,则何愁奇趣不生。

虚实之说,且可引申到线条处理上。捧读古玺印,凡入土且剥蚀有致者,笔道溃而不烂,断而气连。或峻爽或朦胧,虚实生发,韵味特佳,足可师法。

这类有虚实的线条,以关系论,则为粗细有主次;以势道论,则为节奏有轻重;以层次论,则为表里有起伏。这样方能产生出浮雕般的立体感、层次感。

 

韩天衡作品《诲人不厌》。
 
韩天衡作品《净土》。
 
韩天衡作品《留云谷》。
 
韩天衡作品《坦荡》。
 
韩天衡作品《涛声》。
 

线条讲究虚实,忌笔笔乃至节节毫芒毕显。清人程邃、邓石如、吴熙载、钱松诸家在他们的印作里,都能透露此中消息。他们的佳作却圆浑有层次感,然皆由用刀的高技巧中赢得。至吴缶庐出,潜心发微,对线条及其余部在初镌之后,苦心经营,刀刻之外,复创以披、削、击、凿等修饰之法。既雕既琢、刻意求索,而一以自然天成之相出出之。从而明确而强烈地获得线条这一课题上的虚实层次感。艺进一层,天开一重,缶庐是厉害的。

留心于墨拓精良的汉封泥,足可品味出虚实感在布局、线条及块面上的出色表现。我揣度,缶庐必定从中得到启迪。虚实是贯串于布局、篆法、用刀、运腕诸方面的。它无所不在,无时不在。故善用者,笔笔见意,刀刀有物,误用者盲目躁动,杂乱搅和,不知所云;弃而不用者,则笔笔黏着,步履板结,生气索然。境由心造,虚实技巧的运用,首先是发源于印人观念上对虚实观深邃的理解、把握和运用。

此外,还要谈一点易于忽视的细节,其中也有虚实在焉。即一印刻就,在钤盖时要注意虚实的运用。初学者钤印如同其治印,只关注于文字实体,而忽视空间虚部。重实轻虚,为一大通病。其实,钤印时亦宜实中见虚。如果唯恐印面不清晰,印泥过厚且湿,用力既实且重,事与愿违,钤出的印蜕,势必会“逃掉”许多迷蒙空灵、可资玩味的东西。这也是不可不慎、不可不知的。

(作者为西泠印社名誉社长、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名誉院长、上海市文联荣誉委员、上海韩天衡文化艺术基金会理事长、韩天衡艺术教育基地校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吴昌硕纪念馆馆长;2023年荣获西泠印社终身成就奖,2015年荣获中国书法最高奖“兰亭奖艺术奖”榜首;2013年韩天衡美术馆在上海嘉定开馆。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书法“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9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