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65363526rmzk001@163.com

论徐悲鸿“中西分璧”之主体意识(上)

陈传席 2026-05-29 09:25:00 《人民周刊》

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徐悲鸿在绘画创作上是不是“中西结合”,姑且不论。很多研究家和画家都把徐悲鸿列为“中西结合”的绘画领袖之一,是否正确,也姑且不论。

但徐悲鸿在理论上是明确反对“中西结合”的,完全否定“中西合璧”,甚至嘲之为“中西合瓦”,并主张“中西分璧”。有他的文章为证:

徐悲鸿的《悲鸿自传》发表于1933年3月上海《读书杂志》第一卷第1期上谈道:“吾爱画入骨,以爱画故学画……一九二七年秋返国,倡写实主义,为求真之运动,抨击欧洲人惑人耳目之牟利主义。主张中西分璧,时国人徒知中西合瓦。”

白纸黑字,赫赫在目,似乎不需要再做考证。

1947年10月,徐悲鸿在北平记者招待会上作书面发言时又说:“故建立新中国画,既非改良,亦非中西合璧……”

虽然这段话是为了说明新中国画要“直接师法造化”,但其云“亦非中西合璧”,仍很明确。上面明确提出“中西分璧”“中西合瓦”。“合璧”是美好地结合,“分璧”是美好地分开,“合瓦”是简陋低价地结合。徐悲鸿反对“中西结合”的态度是十分明确的。

在我查阅的部分资料中,还没有见到徐悲鸿在理论上明确提倡“中西结合”“中西合璧”的主张。

但徐悲鸿又是主张学习西洋画的,在实践和理论两方面都明确指出要学习西洋画。他到欧洲学习了8年素描、油画,这又做何解释?而且,他也反复说要采取欧洲之写实主义。如:

欲救目前之弊,必采欧洲之写实主义。如荷兰人体静物之精,法国摩尔贝、米拖、勒班习,德国莱柏尔等。

——1926年《美的解剖》

在先已受欧洲写实主义刺激者,迨“九一八”直至与倭寇作战,此写实主义绘画作风,益为吾人之普遍要求……抗战前五十年中吾国艺术之可谓衰落时代,西洋美术乃一博大之世界,吾国迫切需要之科学尚未全部从西洋输入,枝枝节节之西洋美术更谈不上。

——1941年1月1日重庆《时事新报·西洋美术对中国美术之影响》

何况,徐悲鸿的“素描为一切造型艺术之基础”论,不也来自西方吗?他说:“吾学于欧既久,知艺之基也惟描。大师无不善描,而吾尤笃好普吕东描之雄奇幽深,坚劲秀曼。”

——1925年《悲鸿绘画序》

研究绘画者之第一步工夫即为素描,素描是吾人基本之学问,亦为绘画表现唯一之法门。

——1926年在中华艺术大学讲演辞

素描在美术教育上的地位,如同建造房屋打基础一样。房屋的基础打不好,房屋就砌不成……因此,学美术一定要从素描入手,否则是学不成功的。

——1928年在中央大学讲演辞

研究科学,以数学为基础;研究艺术,以素描为基础;科学无国界,而艺术尤为天下之公共语。

——1947年《当前中国之艺术问题》

徐悲鸿学西画,不但主张“必采欧洲之写实主义”,要求学一切艺术的人要从西方传入之素描入手,而他自己的画也是以素描为基础的。尤其是他的中国画《愚公移山》以及其他一些人物画,也都明显有西方素描的痕迹。然而,他为什么又要在理论上明确提出反对“中西结合”呢?

徐悲鸿与蒋兆和的谈话中解释了这一问题,他说:“我学西画就是为了发展国画。”问题明确了。“中西结合”“中西合璧”,中和西是平等地结合。但缺少主体意识的人,就容易消失个性,更容易被人俘获或改造。事实上,很多中国画都已变种了。而学习西画就是“为了发展国画”,国画是主体、是主要的,是发展的目的。素描、油画、欧洲的写实主义都是为我所用的材料,这不是平等的结合,只能是充实、营养中国画的一个分子。这正如人吃牛肉和猪肉,是为了营养自己,长自己的身体,而不是牛肉、猪肉和人自身肉的结合,更不是使人变成半人半牛的“人牛合璧”物。这种认识是否科学姑且不论,但它反映了徐悲鸿对中国画发展的认识态度。

提法(主张)之不同,代表一个人的思想境界之不同和思维的深刻性之不同,也存在着目的性之不同问题。似乎真正高层次的人物以及一些思维深刻、逻辑性强、思想境界很高的人,都不太提“中西结合”或“中西合璧”,至少说很少提。有的也许偶尔一提,在正规场合下仍不提。如张之洞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鲁迅提出的“拿来主义”等,都和“中西结合”“中西合璧”有本质的区别。当徐悲鸿对周恩来总理谈到国画的发展、继承和借鉴时,周恩来听后也说,一切艺术都应当随着时代发展,停滞了就没有生命了。国画吸收西方绘画的某些优点,便会更加丰富。

周恩来也说“吸收”,而不说“中西结合”。细细品味,各种说法的背后似乎含有更深的意思。徐悲鸿说的“我学西画就是为了发展国画”,“西画”只处在供他吸收的地位。张之洞说的“西学为用”、鲁迅的“拿来”,也都把“西”列为为我所用的位置。而“合璧”说、“结合”说,则有缺乏民族自尊心的嫌疑,起码是对自己的艺术缺乏自信心。

徐悲鸿对当时的中国画大为不满,但仍对之抱有极大的信心。他要努力“改良”中国画,使之独立于世界艺术之林。而且,他对传统的中国画一直倍加赞叹,表现出民族自豪感。他在1944年发表的《中国艺术的贡献及其趋向》一文中说:

中国艺术在汉代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准。且汉代艺术可算是中国本位的艺术,其作品正所谓大块文章,风格宏伟,做法简朴……

中国自然主义的绘画,从质和量来看,都可以占世界的第一把交椅,这把交椅差不多一直维持到十九世纪,欧洲才产生了几位伟大的风景画家。……过去中国所能做到的,他们已能用另一种面目来完成。……也许我们不免艳羡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光辉灿烂,可是他们直到十七世纪还极少头等画家,也没有真正的山水画。而中国在第八世纪就产生了王维。……范宽的一幅山水画,所写山景,较之实在的山头不过缩小数十倍,倘没有如椽的大笔,雄伟的气魄,岂能作此伟大画幅。又如米芾的画,烟云幻变,点染自然,……早于欧洲印象派的产生达几百年,也可以算得奇迹了。

他在1947年还发表了《世界艺术之没落与中国艺术之复兴》一文,其中说道:“吾国唐宋绘画,其妙处万古常新。”

1926年,徐悲鸿在大同大学演说词中还说:“吾中国画他日新派之成立,必赖吾国固有之古典主义。”

1947年,他发表的《当前中国之艺术问题》中又说:“我们的雕塑,应该继续汉人雄奇活泼之风格,我们的绘画,应当振起唐人博大之精神。”

徐悲鸿自言,“我自信绝对不是洋奴心理”,这是事实。他一直视中国传统艺术为最伟大的艺术,并有自豪感。他又以发展中国艺术为己任,因而,他不赞成“中西结合”和“中西合璧”的说法。虽然,他也承认西洋画十分了不起,如前所述,那也只能是供发展中国画的“营养”而已。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9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