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作为图形的山水画产生很早，作为艺术品的山水画出现于晋代。东晋时山水画已大量出现，例子有很多。
晋宋时，宗炳写出世界绘画史上第一篇山水画论《画山水序》，谈山水画和“道”的关系，奠定了中国绘画的哲学基础，也左右了以后中国绘画的方向，并决定了中国画的特质。接着，王微又写出第二篇山水画论《叙画》。
到了隋代至唐初，统治者大兴土木，大量画家投入图画创作中，特点是“精意宫观”“模山拟石，妙得其真”。
李思训是唐宗室，喜画，在宫廷中见到很多阎立本的画。他的山水画都是继承阎立本的画风，但更成熟。现存《明皇幸蜀图》等作品都是他的杰作，主要用线勾出山石的轮廓，然后填上青绿颜色，有勾无皴。李思训勾线较多，山石的肌理、结构都勾得很清楚，实为以后皴法之萌芽状态。
吴道子和李思训同时代，吴道子性格豪放，画山水一挥而就，有笔无墨。他对线条做了大解放，“离、披、点、画，时见缺落”。脱落其凡俗，也就是说他笔下的线条有粗细顿挫变化、笔断意连等特点，改变了以前线条如“春蚕吐丝”那样细匀而无变化、圆转无方折等特点，为以后线条丰富多变开创了局面，也为以后水墨山水和写意山水打下了基础。
在王维之前，画家用墨不知调水，墨磨好后，直接用以勾线、写字，王维开始在墨中调水，墨有浓淡之分，也能代替颜色渲染，而且线条也有浓淡之分，为水墨山水画的发展打下了另一基础。王维之前，无水墨山水；王维之后，水墨山水渐兴，后来“水墨为上”。
唐末之前，山水画都不成熟，或者有笔无墨，或者有墨无笔。到了唐末五代初，荆浩使皴法成熟，有笔有墨。他提出山水画创作不在写山水之形，而在“图真”，即传山水之神和作者之修养，又提出“六要”——气、韵、思、景、笔、墨。以前，谢赫提出“六法论”主要针对人物画，“六法论”没提到笔墨，因为当时只有勾线赋彩，到了荆浩时，提到笔和墨，而无“赋彩”，因为“笔墨”更重要。从此，“笔墨”成为中国画技法的代名词。荆浩之后，北方有“山水三大家”（关仝、李成、范宽），都是在荆浩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他们的皴法更成熟，山水境界也各有地方特色。北方山水画都是用刚硬的线条勾写，外轮廓线较重，皴法也用硬线条，多画北方石质山，雄伟峻厚、石质坚凝、风骨峭拔，长松巨木、高山峻岭，有崇高感。
和荆浩、关仝同时的南方十国（实为九国，北汉在北）中，南唐画家董源和他的学生巨然又创立了“南方派”。他们的画用柔曲的披麻皴，轮廓线和内皴线条是一致的，无浓淡之分。
因北宋建都在北方，北宋山水画主流继承的是北方派画风，中期产生了郭熙、王诜两位名家。郭熙写了一篇《林泉高致》，总结山水画中要有“可行、可望、可居、可游”之景，山水有“三远”（高远、深远、平远）。而且山水之景要完整，上留天、下留地，天地之间方布景设色画山水。但到了南宋，山水画又有大变化。
北宋被金国消灭，画和画家也被运往北国。李唐是北宋画院画家，他的传人马远、夏圭用更刚硬的线条，更猛烈的大斧劈皴，取景更简，往往只画山的一角或半边，人称“马一角”“夏半边”。南宋画都传李唐一系，系无旁出，后人称为“院体”。北宋有院画，而无院体。“南宋四大家”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都是院画家，风格都一致，故有“院体”之说。
“马一角”“夏半边”到了极致，也为文人所不喜。到了元代，一代文人无事可做，精力投向戏剧和绘画。元代通过赵孟頫师法李郭派的“四大家”（曹知白、朱德润、唐棣、姚彦卿）的画虽然很好，但不能代表元代山水画的高峰。董巨派山水画在北宋、南宋都很少有人再继续深入研究，因而还有深入发挥的余地。通过赵孟頫学董巨派的“四大家”（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的山水画有更大的发展，代表了元代山水画新的成就。所以后人说的“元四家”指的是后者。
元代山水画家几乎全是文人，画风崇尚枯寂、冷漠、荒率。到了明代，皇帝朱元璋是草莽英雄，不喜欢这种画风。加之朱元璋起兵时打着“反元复宋”的旗号，所以他建立明朝后，便提倡宋画风，特别欣赏南宋的刚猛画风。南宋迁都至今日的浙江杭州，南宋院体的传人大量进入宫廷，形成浙派。浙派画家继承的是南宋院体，以浙人戴进为首，之后有吴伟。吴伟的画更繁乱，更野性。再后有蒋嵩、张路、汪肇等，干脆用大片墨水涂抹。一直到明中期稍后，浙派画占据明代画坛主流地位。
明代第三任皇帝朱棣迁都北京，对南方控制较松。元明之际，被朱元璋破坏了的苏州又开始恢复，那里经济、文化发达，产生了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四大家，被称为“吴门四家”，又称“明四家”。
明清之际“天崩地解”，艺术也十分繁荣。清初“四僧”（弘仁、石溪、八大山人、石涛）是当时最杰出的画家，人们以有弘仁画为雅，无弘仁画则其家便俗，可见其影响之大。
清朝宫廷推崇“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为山水画正统，“四王”笔墨精致、画风古朴，体现了文人画的正统风格。
近代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商业发达，思想解放，赵之谦、吴昌硕等画家借鉴金石，以金石入画，创立海派，对“四王”的画风有大的冲击，海派画家的主要成就集中在花鸟，山水画也出现一点点新意，却不足以动摇“四王”的根基。直到黄宾虹出现，他以清代弘仁为首的新安派画为根基，继之广师百家，上至汉代画像、六朝、唐、宋、元，下至明、清各家各派一一探讨。黄宾虹又师造化、研究美术史，创造了苍健、浑朴、雄壮、厚重、遒劲、浓密的山水画，一扫“四王”萎靡之风，开始了雄浑苍莽、大气磅礴的新时代。接着傅抱石又创造了奋跃飞动、猛刷横扫、如闪电雷鸣般的“抱石皴”，气概不可一世，黄宾虹、傅抱石两股势力彻底摧垮了清末死气沉沉、甜俗萎靡的画风，建立起新时代的山水画。
继黄宾虹、傅抱石之后，又有以赵望云、石鲁为首的长安画派，以李可染为首的京派，以钱松喦为首的金陵画派，其次还有海派、浙派、蜀派等。张大千、溥心畬、黄君璧三人渡海到了台湾，被称为“渡海三家”。地方画派兴起，更加斑斓多彩。外国各种流派也被留学生们带进国内。改革开放以来，外国各种思潮又蜂拥而入，20世纪的中国画坛最为丰富，流派纷争，不可言状。这些流派还在发展，结果如何，留待后人评说。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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