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博士生导师、人文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
问:陈先生,请你考证一下“题跋”和“款识”的本义。
陈传席:“题”的本义是前额、额头,“跋”的本义是用足踏。一指头前,一指尾后。“题”和“跋”的意思很多,我们这里说的是写在书籍前面的文字叫“题”,写在书籍后面的文字叫“跋”。同样,写在书画、碑帖等前面的文字叫“题”,写在后面的文字叫“跋”。特别是写在他人书画作品前面或后面的,一定叫题或跋了。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有云:“题者,标其前;跋者,系其后也。”一般都是品评、鉴赏、考订、记事等内容。后来题在自己绘画作品上的文字,也叫“题跋”。题跋还有另一层意思,即题写跋语。这跋语,便是题跋的简称,可以是诗、词,也可以是散文,也有包括作者题年月日时和姓名的,又叫“款识”。“款识”本指古代钟鼎彝器上铸刻的文字,颜师古说:“款,刻也;识,记也。”此外,根据陶宗仪和方以智等人考证,款是阴刻字,识是阳刻字;款在外,识在内;花纹为款,篆刻为识等,我想还是颜师古说得对。后来,款识、题款、落款,又成为书画家题名的专称,即在书画作品上题自己的姓名叫“款”。又分上下款,上款指接受作品的对象姓名,下款指书画者自己的姓名。
问:请陈先生再讲讲题跋的历史。
陈传席:在艺术作品上落款古已有之,但那时候落款(留下自己的姓名)意义和现在不同。比如祭俑坑内的人马俑上有制作者的姓名,当时制作者是奴隶,奴隶主派去监工的人规定他们必须在自己制作的作品上刻下自己的姓名,以备检查。当然,奴隶的姓名只能刻在作品(如陶俑)的不显眼处,如陶俑的下部。
如果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文化是由奴隶所创造的,则后来在作品上题记姓名的也是奴隶,这方面并无不同。
在画上落款、文献上记载,唐代即有,但实物上所见尚无。有的只是后人摹本,包括魏晋隋代等画,如传为顾恺之《女史箴图》上的款“顾恺之画”乃是后人添的,《洛神赋》等都无款,《游春图》上也无款印,宋徽宗赵佶在裱边上题“展子虔游春图”。唐代的几幅画,传为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步辇图》等上皆无款印。文献上记载唐人用小字题姓名于树根石罅上,书法不工的只在纸背面题姓名,但实物上鲜见。宋代画上落款便普遍了,但除了宋徽宗、蔡京等人在院画家作品上题字较大较多外,一般画家也都在画上题很小的姓名,完全不显眼。南宋李唐的几幅画也只在山石树根上题一行字。但宋人在自己画上题写姓名者已很普遍,在他人作品上题诗题字者也已普遍。
元代是文人画最盛的时代,文人画家在自己的画上题诗题文且落款钤印十分普遍,不题诗文、不落款者反而鲜见。题跋成为画的组成部分,明清因之。有的题跋反而超过绘画,如沈周的《牡丹图》,画的部分仅占画面的不足三分之一,题跋反占画面的三分之二以上。
问:题跋的内容有无限定?
陈传席:董其昌说过,画上题跋的内容不必和画相符,画是画的内容,题跋是题跋的内容,各自成立,各自独立。我认为也可以,比如在一幅花鸟画上题上山水诗,或在山水画上题一首感慨人生的诗,或题一句有哲理性的联语,也未尝不可。这是两种艺术品在一幅画上,不必相关联。因为人的感情在变化,刚才我画山水,山水画完了,我又感慨人生,于是把感慨人生的诗题上。但最好是题跋内容与画相联系,“画之不足,诗以补之”。因为画表达人的感情和胸怀毕竟是有限的,用诗文加以阐发就更好。如齐白石画《不倒翁》,如果不题跋,只不过画一个玩具而已,但他题了,“虽无肝胆有官阶”“官袍楚楚通身黑”“自信胸中无点墨”“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意义就不同了。
问:当代画家题跋问题,你有何看法?
陈传席:画上题跋可以看出画家的修养和才情。徐渭、石涛、金冬心、郑板桥、赵之谦、任颐、吴昌硕、齐白石都是题跋的高手,也是最有才情的画家。一个画画儿人的急就、应酬之作可以不题跋,但所有画都不题,他的才情肯定不会高。我看了百年绘画的一些画集和画展,传统型的老画家多能题,且题之跋文皆自己出,跋文本身就有价值,新一代画家除了题姓名或画的题目外,多不题,偶有所题,也多是抄自某些书报上的语句,有的是卡拉OK上的歌词,了无新意,这说明新一代画家文化水平大大下降,画画儿人能称为“家”的首先要有文化基础,没有文化的人只能称为匠人,又如何能称为家呢?
中西绘画最大的区别,就是中国有文人画,西方没有文人画,文人画必须显示出你有文,只画而无题,只能说明你有技术,又怎能说明你有文呢?你的文表现在哪里呢?
现在画画儿人多,而大画家少,没有很深的文化基础,只有一点儿技术,人老了,技术就会下降,但越老文化修养越起作用,所以,画人如不及早打好文化基础,要想成为大画家是绝对不可能的,至少在中国是如此。
问:题跋和书法有关系吗?
陈传席:当然有关系。若书法不好,文字内容再好,只增加画面的丑,那如何能行,题长跋必须书法好。齐白石如果不是书法好,他那些长跋而画简的作品,就无人光顾了。他的书法好,仅书法就有欣赏的价值,再加上文字内容有趣,观者在欣赏他书法美的同时,也领略了他的文字内容中所表达出的思想情趣。如果书法太差,人们就不愿看了。若思想再好,别人不接受,也是无益的。而且,书法不好,文人画也绝对画不好。徐渭说他自己“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书法好,画就不会太差。诗文好,情趣就高,画也必然好,此老善于自夸。如果说自己“画一、书四”,那么,他的画是否第一就值得怀疑了。
书法好,也必须有文化功底,没有很高的文化,书法也好不了太多。邓石如的书法好吗?我看他的字除了篆书尚能看看,比古人又差太多了,其他书法并不好,没有书卷气,骨不秀,就是因为他读书太少,学问功底不行。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这些人并没有在书法上下太大功夫,但他们的书法都好,就是因为他们学问好。书,如也,如其人。其人无文,无内涵,书岂能有内涵?
我上面说的,题跋本来指在他人书画上题写文字,鉴赏品评记事等,老一代的题跋家如谢稚柳、启功、徐邦达等,看到一幅画后出口成章,涉笔成句,书法较好,所以,他们为画题跋就增加了原画的价值和内容,而现在的题跋家(或叫鉴定家)书法既劣,涉笔不成文,仅以俚俗之语题画,对画有一定破坏。所以,至少在题跋上,我无法厚今薄古,因为事实是今不如昔。
画上题跋少、书法劣,偶有题跋甚至错字别字频出、简繁体不分,岂不令人担忧!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3期)
(责编:张若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