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这组“如影”系列是很早就有的一个想法。传统的中国画山水、花鸟、人物分得很清楚,它有界限。中国画发展到现在能不能打破这个局限,能不能往前走一步?我觉得要有人敢于去尝试。
传统中国人物画的背景无非是梅、兰、竹、菊之类,而山水画中的人物仅点景人物而已,这其实把画家框住了。艺术发展到现在,应该打破界限。只要艺术创作需要,是艺术就可以融在一起。

“如影”系列就是做了这个尝试。将人物和花卉打散,花卉里有人物,人物里有花卉。以花喻人,以人喻花。正所谓花非花,人非人。若能感受到一种氛围,做了精神的表达,就成功了,不要把它分得那么细。不要非分是人物画,还是花卉画,只要是一件艺术品就可以。
做任何事成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若享受了过程的愉悦,尝试去做了别人未曾做过的事情,至于结果如何,是否得到认可,我并不在乎。

画“如影”系列过程中最大的一个变化是我心态的变化。你看,“如影”系列画松了,这是很多人没注意到的。我过去的作品,比如“绍兴”系列,以及以前的很多作品看上去也很松,别人觉得画得很空灵,但那个“松”是刻意的。现在是自自然然的松,这两个“松”不一样。
现在,笔墨酣畅淋漓,结构很松动。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线条与泼墨泼彩浑然一体,自然流淌,了无痕迹。这是一种心态的流露,而非技术。尽管画里也反映了当代人的心态,但它并不让人感到压抑。我过去的作品有些压抑苦涩的东西。现在这些作品里也还有,但它松了。这是个很微妙的变化,这一点微妙的变化来之不易!
画“如影”系列,我的心态是放松的。心态放松以后,状态也就放松了。虽然画面人物表情还有一些苦涩的东西,但是我画画的心态是轻松的。我觉得非常重要,至少心要掏空。过于重视创作的结果也是一种执着。要倒空,倒空,心结就能打开。艺术的成熟不仅在于技术,更重要的是心理的成熟。

还有一种变化,过去作画是宣泄,现在是玩味,在画画中去玩味,在笔墨中去玩味,玩味人生的况味。这也是一个很大的不同。画画慢了下来,大写意每一笔下去可能比较快,一气呵成。现在中间有停顿了,感性中有理性的把握了,这样火气慢慢就退了。尽管笔墨淋漓,给人的感觉很豪放,却也让人感觉到平和。平和不是表象,刻意的平和掩盖不了灵魂深处的骚动与浮躁,也不是变成一根麻木不仁的木头就画得平和了。
“如影”系列跟以前的画法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为了达到人物与花卉的交融无碍,必须进行一些技法上的处理,比如形与笔墨的解构。有些花卉画得近乎抽象,但绝不是抽象。中国画讲的是意象,这是我坚守的底线,所以激进派会认为我太保守,守旧派又认为我前卫。我现在作画的形式、笔墨语言似乎很现代,但骨子里有深厚的传统,我称为“第三条路”。中庸嘛,跟我做人一样。

实际上,这也反映了当代人的心理。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人们普遍压力大,生活负担很重,处于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什么叫作现代?什么叫作时代特征?并不是说去画现代人物,就是现代。人物只是一个符号。我笔下的人物,无古无今,无男无女,他们的神态、动作却无不打上这个时代的印记。
我也是在现实社会里,不可能完全脱离,也一定会受周围环境的影响。我会保持自己独立的状态,但是我看到这种现象不可能不引起人的伤感或忧虑。这些就表现在我的笔端,一根线也好,一点墨也好,不仅仅是塑造一个形象,它都会把人灵魂深处的东西流露出来。
画面上要想做到气韵生动,首先自己身体里要气脉畅通,气就在里面流嘛!如果紧了、滞了、瘀了,气就流不动了、不畅了,人就要生病了。为什么有些人怎么觉得那么累啊,怎么那么紧啊,心打不开啊!他活得太累,没看开。并不是说生活优越了就能看开,很多人就是因为有钱看不开,反而活得更累。日本古代的高僧良宽一贫如洗,每天就是端着钵去要饭吃。为什么他的书法水平那么高呢?高到不可企及,靠技术是达不到的,永远也达不到。高僧有些画看上去很简单,寥寥几笔,却永远也达不到他的水平。所以,真正能达到禅画的很少。很多所谓的禅画并不是禅画。
禅画的特点就是空,境界的空,心灵的空。至少要达到这种心态,拿起笔来才了无牵挂。我的认识很浅,修炼更谈不上了,尽量做到平常心吧。

古代有些高僧,本身就是文人,他的修养、学养都非常高。当时,书画都是文人乃至为官的一种修养,书法也不像现在成为一种展览的艺术,所以,那时“土壤”的基础就不一样。我们看敦煌残纸中的僧人抄经,看古代田契里的毛笔字,放到现在都是书法家了。可见中国古代社会整体的艺术基础是非常高的,禅画却大多流到日本去了。
长期以来,我们会形成一种经验,看画也好,看书法也好,往往先从技术入手,首先看这字写得怎么样,有没有法度,用笔怎么样。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很多大师不在乎这些,他们早已打破这些东西,我们往往还是在这框框里跳不出来,很少从气息、品格、境界方面去看。我们要从作品表面看到背后的画家。他的状态也好、品格也好,应该在画里能看出来。真正的好作品都应该呈现出画家本人的面貌来。如果看不到画家,我觉得这件作品不值得去看。一篇好的文章,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一定是能看到作者本人的。我走的这条路是笔墨表现主义,与徐渭一脉相承,强调感情的表达、当下的表达。当然,时代不同了,同样是大写意,形式语言和笔墨语言都不可能与古人一样。“如影”系列猛一看很现代、很超前,但骨子里很传统,中国画的魂没有变,基因没有变。“如影”系列还没有做到平淡,还有很多“创作”的痕迹,这与我自身的修为有关。慢慢来吧。
(本文图片由李世南提供)
(作者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一级美术师、中国国家画院特聘研究员、陕西国画院名誉院长。1962年师从何海霞先生,1971年师从石鲁先生;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4期)
(责编:李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