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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绘画作品的题目

陈传席 2026-09-23 17:26:12 《人民周刊》

翻阅画集,观看画展,这样一类画的题目增多了,如《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穿红衣的女人》《拿着扇子的女人》《走在路上的小孩》《抱猫的女人》《打瞌睡的男青年》《坐在老背椅前的女人》《三个站着的男人》等,至少可以举出一百个例子。看后深感可笑,画面上画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题目就叫《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画面上画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题目就叫《穿红衣的女人》。这题目太好取了,但这样的题目又有什么意思呢?

试想,如果潘鹤的《艰苦岁月》改题为《一个吹笛的老男人和一个小男人》,如果《开国大典》改题为《站在天安门上的一群人》,那么这些画的价值又将如何呢?如果齐白石的《蛙声十里出山泉》改题为《水里的蝌蚪》,那这幅画就很难成为名画。图解式的题目显示了作者没有文化修养。那么,为什么会形成一时风气呢?

后来,翻阅西方人的画集,方知这股风气是学西方人的。西方人大多以写生为创作,画红衣女人就把题目定为《红衣女人》。西方的画家和画匠区别不大,就连达·芬奇这样的名家,当时也是按照工匠的标准去培养的,但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知识渊博的大画家。

西方社会一直是教会和贵族治政,对文化修养并不十分重视。而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实行文官治政的国家,最重视文化修养。西方最早实行文官治政的国家是英国,西方人公认已晚于中国六七百年,我则认为晚于中国两千多年。中国的官员必须有文化,魏晋以前的荐举制,隋唐及其后的科举制,主要是选拔文化水平高的人,唐人则以诗的优劣选拔官员。利玛窦向西方人介绍,中国都是选拔哲学家和诗人做政府的管理人员,这使西方人大开眼界。文官治政,当然重视文化,这表现在各个领域。

医学书也是文学书,《汤头歌诀》是用诗的形式介绍配方知识,有些医生开处方也用诗。同样,画题中也特见传统文化底蕴。文化不太高的画人有时也借用一句唐诗或宋词作为画题。宋徽宗用唐诗为题考天下画人,首先看考生对唐诗的理解程度。比如,他出题《野渡无人舟自横》,考生见诗中有“无人”,于是都不敢再画人,有的考生还在舟上画几只鱼鹰,表示无人,但都被宋徽宗否定了。得第一名的考生正是在画中画了人,他画一个舟人在岸旁柳树下吹笛子。“无人”是指无乘船过河的赶路人,正因为“无人”乘舟,所以靠摆渡为生的舟人才清闲地在岸边吹笛消遣,或者以吹笛招引渡河的人,说明这个考生对唐诗理解正确。所以,他得了第一名。

《清明上河图》卷(局部),北宋,张择端作,故宫博物院藏。
 

“题目”的本义是品评人物,以极简练的几个字道出一个人的内涵和精神。比如,以“卧龙”来题诸葛亮,以“凤雏”来题庞统,以“乱世奸雄、治世能臣”来题曹操。画的题目也应能道出这幅画的内涵和精神,题目下面应有一大篇内容丰富的文章甚至一本书。比如《艰苦岁月》,下面该有多少故事、多少时代的风云啊?就算一幅山水画吧,展子虔的《游春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李唐的《万壑松风图》、倪云林的《渔庄秋霁图》、沈周的《庐山高图》、弘仁的《晓江风便图》、任伯年的《关河一望萧索》,都是颇有文化内涵的。如果改为《带船的山水图》《有大松树的山水图》,那就令人兴味索然了。

吸收西方人的画法,是对的,西方人作画有西方人的长处,应该学习。但西方画题大多没有文化内涵,而中国的画题却特讲文化内涵,有文化才叫先进,为什么要舍先进而取落后呢?我曾提出“反对殖民文化”,这种一切向西方看齐,连落后于我们的东西都要学习的做法,大概也是殖民文化的表现之一吧。

《千里江山图》卷(局部),北宋,王希孟作,故宫博物院藏。

 

当然,中国画中也有《奔马》《松鹰》之类的题目,这些画大多是作者应酬之作,或者是抒情游戏之作,画完便不再取名。为了区别,随意取一个画题,但也不会叫《跑着的马》《立在松枝上的老鹰》,语言也是经过提炼的。我上面提到的《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穿红衣的女人》都是作者的精心之作,而画题却没有文化内涵,真令人遗憾。更遗憾的是,画画人并没有认识到这类画题的浅薄,反而认为是一种时髦。我特于此表而出之,以解画人之惑。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6期)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