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出土医书“精气神”的体用智慧与当代价值

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的考古发掘，为中国医学史研究提供了一批极具重大学术价值的出土文献遗存。墓中出土的16种医书，成书年代大多早于传世本《黄帝内经》，是我国先秦医学遗存的瑰宝，为学界呈现了中医“精气神”理论在先秦阶段的本初样貌。不同于后世部分医家对精气神范畴的形而上推演，马王堆医书中的相关论述既蕴含着深邃的“体用一源”哲学智慧，又具备鲜明的重行重效实践特质。其中，“聚精-养气-存神”的生命本质认知体系是其理论之“体”，导引吐纳、药食调摄、起居顺时等日常践行是其应用之“用”，二者共同构建起一套植根于先秦社会生活语境的完整生命养护范式，为当代中医药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独特的思想资源。

溯本求源：马王堆出土医书“精气神”的本体内涵

在马王堆医书出土之前，学界普遍将《黄帝内经》视为中医精气神理论的最早溯源。但出土于西汉初年的马王堆医书将这套理论的成型时间向前推进了数百年，也为厘清“精气神”作为生命本体的核心内涵提供了最贴近先秦实践语境的原始文献基础。

其一，马王堆医书中的“精”。“精”在马王堆医书中从未被抽象为空泛的哲学概念，而是被明确界定为生命形质的核心根基。《天下至道谈》明确提出“凡彼治身，务在积精”，将聚精置于养生的首要位置；《十问》中进一步阐释“以精为充，故能长久”，直接点明精是支撑人体生命活动的核心物质基础。这里的“精”兼具双重内涵：既涵盖禀受于父母的先天之精，也包含水谷精微化生的后天之精，二者共同构成人体生长发育、脏腑机能运转的核心能量来源。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养生方》中记载的数十个药食方剂，均以常见谷物、果蔬与温润草本为组方核心，无一味名贵罕见之品，完全贴合先秦普通民众的日常饮食场景，这种“精不离日常”的认知，正是马王堆医学“体用一源”特质的最初体现。

其二，马王堆医书中的“气”。医书认为，“气”是连接形质与神明的原初动力，也是整套体系中实践属性最强的范畴。譬如，墓中出土的《导引图》帛画，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气功导引实物遗存。44个彩绘人物姿态各异，或模仿熊、鸟等动物的舒展肢体，或配合吐纳呼吸调整气机，覆盖了从肢体舒展到脏腑调理的全维度行气路径。配套出土的《却谷食气》，更是详细记载了不同时节的食气法则：“食气者为响吹，则以始卧与始兴”，明确指出练习吐纳的最佳时间为晨起与夜卧之时。同时，还依据四季阴阳消长规律，划定了不同季节适宜吸纳的天地清气类型，构建起“导气令和、引体令柔”的完整养气体系。《十问》补充提出“劳而不倦”的适度劳逸准则，既反对过度劳作耗散正气，也反对久卧久坐导致气机壅滞，这种“守其中和”的理念，至今仍是中医养气理论的根本遵循。

其三，马王堆医书中的“神”。医书指出，“神”是生命活动的总主宰，其内涵完全跳出了后世部分流派“重玄谈、轻实践”的误区。《十问》中提出“君若欲寿，则顺察天地之道”，认为所谓的“神”，首先是天地自然的运行规律，明确人的生命活动只有顺应四季寒暑、昼夜晨昏的节律，才能保障神明正常运转。在此基础上，马王堆医书进一步提出“神和内得……寿参日月”“魂魄安形，故能长生”，点明了神作为人体生命活动总调度的核心地位，最终落脚到“心制死生……慎守勿失，长生累世”的实践层面，将节制七情、调和情志确立为存神的核心方法，构建起“顺天-安形-调心”的三层存神逻辑，完全没有脱离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场景。

在马王堆医书的理论框架中，精为基、气为枢、神为主，三者并非孤立的概念，而是相互滋生、相互依存的生命整体。精足则气充，气充则神旺，任何一个环节的耗损，都会打破整个生命系统的平衡。这种对生命本体的整体性认知，正是马王堆医学留给后世最珍贵的思想内核。

体用一源：马王堆出土医书“精气神”的内在逻辑

马王堆医学最鲜明的学术特质，在于它从未将“体”与“用”割裂开来，既没有停留在对生命本质的抽象思辨层面，也未陷入脱离理论指导的盲目实践，而是为每一层理论认知都匹配了可落地的践行路径，真正实现了“即体即用、体用一源”的东方哲学境界。

“聚精”层面：马王堆医书完全摒弃了脱离现实的“还精补脑”等玄虚技法，将固护阴精的方法完美融入日常起居的细节之中。《十问》确立“食饮有节，起居有常”的养精准则，反对嗜食辛辣厚味劫伤阴液，也反对熬夜暗耗肾中所藏之精。书中所载补益方剂，多以山药、枸杞、黄芪等药食同源的温润药材为核心，倡导“以食代药”，通过长期日常调养逐步填补精的亏耗，绝不追求峻补速效。这种“缓补、平补”的思路，精准契合了精作为生命根基的本质属性——阴精的耗损是长期渐进的过程，其补养必需循序渐进，不可能一蹴而就。

“养气”层面：马王堆医书构建了“吐纳-导引-起居”三位一体的完整实践体系。吐纳之法以《却谷食气》的记载为核心，强调根据不同季节的阴阳属性调整呼吸的方法：春季多吸纳清气以升发肝气，夏季调畅呼吸以养心气，秋季收敛气息以养肺气，冬季闭藏气息以固肾气。导引之法则以《导引图》的44个动作为基础，通过肢体的俯仰屈伸疏导全身壅滞的气机，保障脾胃运化的水谷精微能够正常输布到全身各处。除此之外，马王堆医书还特别强调“避邪气”，倡导根据天气的变化及时增减衣物，避免外界的贼风邪气耗伤人体卫气，这种从内到外全维度护养正气的思路，完全不同于后世部分流派将养气局限于静坐吐纳的认知，更贴近普通民众的生活实际。

“存神”层面：马王堆医书跳出了“修心即离群索居”的误区，提出了“在日常中调神”的基础路径。《十问》中提出“和喜怒而安居处”，明确调神不需要脱离正常的生活，只需要在日常的工作生活中节制过度的情志波动，避免大喜、大怒、大悲等极端情绪持续牵引心神，即可让神保持“内守”的平和状态。同时，马王堆医书特别强调“顺天时以调神”，倡导入夜阳气入阴之后及时入睡，避免心神持续被外界事物牵引，保证神在夜间能得到充分休养，这种完全贴合生活节律的调神方法，至今依然是成本最低、效果最显著的养神路径。

整体而言，在马王堆医书“精气神”体系中，“体”是“用”的内在依据，所有的实践方法均严格契合精、气、神的生命运行规律，没有任何违背生命本质的内容；“用”是“体”的外在延伸，所有理论认知都能转化为普通人可操作的日常行为，没有任何悬空的抽象概念。这种“体用一源”的特质，正是马王堆医学区别于后世诸多养生流派的优势，也是它能够跨越两千多年时光，在当代依然具备强大生命力的根本原因。

古为今用：马王堆出土医书“精气神”的当代转化

现代社会，随着生活节奏的不断加快，大众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精暗耗、气壅滞、神不守舍已成为当代亚健康状态的主要诱因，而马王堆医学这套“体用一源”的精气神体系，恰好为破解这类时代性的健康困境提供了完整的解决方案，进而实现了从出土文献到当代大众健康的创造性转化。

首先，针对当代人群普遍存在的“精暗耗”问题，马王堆聚精理念跳出传统“峻补壮阳”误区，转向更贴合当代人生活习惯的“缓补填精”路径。因为当代人的精亏大多源于长期熬夜暗耗肾阴、长期高强度脑力劳动耗伤髓海、饮食结构失衡损伤后天精的化源，这类多维度的慢性暗耗，完全不适合用温燥峻烈的药材快速补益。依托马王堆“聚精”理念研发的湖湘特色中医药产品古汉养生精，以枸杞、女贞子等温润填精药材为核心，配伍人参、黄芪等益气之品，实现“缓补阴精而不燥热”的效果，精准匹配当代人慢性精亏的状态。经过多年的临床循证研究，该产品在改善慢性疲劳综合征、调节中老年体虚状态等方面积累了大量实践数据，让古老的聚精理念获得了现代医学的有力支撑。

其次，针对当代人群普遍存在的“气机壅滞”问题，马王堆养气体系正在从博物馆的帛画走向普通民众的日常锻炼场景。湖南中医药大学马王堆医学研究团队将《导引图》中的44个古代动作筛选简化为33个动作，更能适应现代人练习。参与练习的学生表示，这套功法不仅能让人气定神闲，还能更好培养对中医的热爱，坚定中医文化自信。目前，这套简化版的导引术改编成了适合当代上班族练习的办公室导引操，有效缓解了长期久坐导致的气机壅滞。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则将动作精简为20分钟晨练版本，研究表明，患者通过呼吸调节实现身心同治，焦虑量表评分平均下降34%。此外，面向中老年群体推广的简化版马王堆导引术在湖南多个社区落地普及，不少长期受气虚乏力、畏风自汗困扰的居民在坚持练习后，机体正气防御能力显著提升，反复感冒频次明显下降。这种低门槛、易操作的养气方法，完美契合当代人运动时间碎片化的生活特征，让古老的养气智慧重新服务于大众健康。

第三，针对当代人群普遍存在的“神不守舍”问题，马王堆存神理念的当代转化，为信息爆炸时代的心神耗损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研究团队将马王堆“顺时调神”的理念转化为简单可操作的“三调准则”：一调作息，保证23点前入睡，让心神按时归藏；二调情志，每天抽出10分钟静坐数息，让向外发散的注意力逐步回归内守；三调节律，有意识地控制碎片化信息的接收时长，避免心神被持续过度消耗。目前这套方法已经在多家互联网企业的员工健康项目中落地，帮助大量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年轻员工，有效缓解了注意力涣散、入睡困难等典型神耗症状，让古老的存神智慧在当代的快节奏生活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马王堆医书中“精气神”的体用之辨，从来不是抽象的哲学命题，而是一套跨越两千多年时光、始终扎根于生活实践的生命养护智慧。它以“养精-聚气-存神”的生命整体认知为体，以全方位日常践行为用，真正实现了理论与实践的有机统一。在建设健康中国的时代背景下，这份从马王堆汉墓中走来的珍贵医学遗产，还将持续释放其独特价值，让沉淀在湖湘大地的传统医学智慧惠及更多普通百姓，为我国中医药文化的传承创新贡献独有的马王堆力量。

 （作者陈小平为湖南中医药大学教授，何清湖为湖南中医药大学、湖南医药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研究专项“24VSZ07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