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展现抗日战争中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军民的英雄风采,向抗战胜利80周年致敬,本刊陆续刊发军史题材纪实文学作品《烽火战旗扬》。这部作品由罗援、叶征两位资深军事专家精心策划、领衔创作,叶征担任主笔,众多专家、文学爱好者参与。创意源于2015年9月3日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的战旗方队,讲述每面战旗背后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彰显战旗蕴含的血性军魂,昭示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历史必然!本期刊发第四十四篇文章。
荣誉战旗名称:勇如猛虎连
授旗时间:1943年12月
授旗时战斗序列: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昔东独立营1连
授旗领导机关:太行军区
授旗前后主要战斗序列沿革:1937年10月,在山西昔阳县组建,原为九龙支队;1941年,为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昔阳独立营1连;1945年4月,为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昔和独立团1营1连;1945年8月,为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50团1营1连;1945年10月,为太行军区独立第一旅34团1营1连;1947年8月,为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九纵队25旅75团1营1连;1948年5月,为中野第九纵队25旅75团1营1连;1949年2月,为第15军43师128团1营1连;1952年5月,为第14军41师123团1营1连;1985年,为第14集团军41师123团1营1连;1996年12月,为武警第41师123团1营装甲车连;现为武警第二机动总队8支队某装甲车中队。
山西昔阳县,位于太行山西麓、正太路南端,被称作“太行之门”。纵贯南北的平定至辽县公路,将昔阳一劈两半,分成了昔东、昔西两个地区。
昔东地势状如卧龙,蜿蜒跌宕,奇峰首尾相连,形成天然屏障,断续可鉴的北齐长城,勾勒出历史的沧桑。立于昔东制高点,东可俯瞰河北内邱、邢台、临城、赞皇诸县,南能远眺晋冀豫地区核心地带。可以说,昔东集交通枢纽、太行咽喉于一身。
这样一个华北锁钥之地,早被侵华日军觊觎。1940年4月,鬼子来了!昔阳县变成了绝望恐惧的人间炼狱。
日军魔头清水利一指挥日军、伪军、警备队、宪兵队、棒棒队,向昔东根据地一路杀来。每到一地,搜山、清乡、奸淫,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见东西就抢,依仗优势火力和残忍手段,先后控制了民安、台上、陈村、思贤一线以西村庄,成立了伪政权,从东到南对抗日政权所在地皋落形成了“U”形包围。
惨剧从4月一直持续到12月,在清水利一的策动下,日寇8个月里制造了29起大屠杀,昔阳1243名无辜民众遇害。中国百姓鲜血飞溅,杀人恶魔得意狂笑。
清水利一先以“清共”名义,抓捕了大批昔阳知识分子,严刑逼供,百般折磨,然后将300余人以莫须有罪名活埋或处决。接着日寇包围了柳林背村,在山沟里抓住干部及群众64人。他们用刺刀挑、机枪扫,然后一把火把堆积成山的尸体统统烧掉。
日寇又闯入西峪村,把全村手无寸铁的群众捆绑起来,驱赶到村东三角粪坑边坑杀,连女人怀里抱的婴儿都不放过,劈成两半,摔入坑内。
日寇还焚毁了石头村,把跑不动的老弱病残驱进火海,并赶走了村里最后的54头牲口,点燃了143间农舍,然后把粪便和尸体丢进井内。75名村干部被押回昔阳县城,最后绑至昔阳城西河床活埋,无人生还。
日寇欠昔阳人民的血债罄竹难书,一时间人人戴孝帽,家家传哀声,处处烧纸钱。
清水利一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昔阳人民屈服,心甘情愿做亡国奴,给日本皇军当顺民。然而,他大错特错了。不屈不挠的昔阳人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殊死战斗!
昔东秘密建立了抗日政府,组织当地人民抗战救亡。县政府隐蔽在海拔1000余米的一个山间盆地中的皋落村里,四围有灵山、读书山、挂榜山、旗峰山、万粮山环绕,唯有西北青沙岭龙凤口可以出入,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八路军129师进驻太行山一带后,与昔东军民紧密配合,鱼水情深,大大扭转了斗争形势,抗日烽火越烧越旺。
在八路军太行军区一分区司令员秦基伟、政委郭峰领导下,边区各县纷纷组建了自己的抗日武装——独立营,由县长和县委书记分别兼任营长和政委。
昔东独立营很快拉了起来,以1连为基干连,百人左右,其他部分下到各区乡之间,加起来共500多人。别看是地方部队,刀枪不齐,衣衫不整,但他们仇恨满腔,身上流淌着山西人除暴驱虏的血液,是我党敌后抗日的生力军,也是八路军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
昔东独立营并不是初出茅庐的新军,前身是昔阳九龙支队,早在1937年10月就在牺牲救国同盟会策动下,诞生于昔阳县。
九龙支队的首任队长是个老红军,湖南人,叫蒋鸿高,参加过平江起义和长征,是主力部队来的连长。
蒋鸿高随八路军129师挺进太行,为开辟昔东抗日根据地,加强到了地方,与当地抗日军民一道坚持斗争。蒋鸿高和蔼可亲,关心战士,爱护百姓,与当地村民情同一家。每天带兵在山里训练,儿童团团员们就在旁观看,训练完,蒋鸿高就教他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围在他身边。村民也很敬重这位能打仗、有文化、善交流的八路干部。
1939年3月26日,蒋鸿高在昔东陈村附近训练新兵。一名新战士拉响手榴弹却未投出去。千钧一发之际,蒋鸿高抓过手榴弹,把战士压在身下。手榴弹瞬间爆炸,蒋鸿高壮烈牺牲,时年30岁。
噩耗传来,陈村百姓悲痛万分,将烈士安葬在村里的山坡上,树碑铭记。
由于九龙支队被蒋鸿高生前打下了坚实的战斗基础,颇有正规军风范,在周边抗日武装中声名远扬。1941年,九龙支队改编为昔东独立营。
人民有了自己的武装,绝不让日伪任意宰割。昔东独立营神出鬼没,与日伪展开了你死我活的较量。
一日,独立营营长陈英林来到1连,脸色很难看,让副连长于万良集合起队伍,语调深沉地说:“又是一起惨案,斜峪沟94人被敌人推到井下,用手榴弹活活炸死,惨不忍睹啊!”
接着,陈英林抹了把眼泪环顾一周道:“元氏独立营有个胡玉从,有人认识吗?”一些战士举起了手,因在一起执行过任务,关系不错。陈英林接言道:“几天前,胡玉从深入敌后执行任务返回时,被一个中队的日伪军围住,身负重伤,血流一地。当五六个鬼子端着刺刀围上来取他的枪时,这个奄奄一息的硬汉拉响了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听到这里,全连鸦雀无声。陈英林停顿了一下,大声说:“胡玉从是好样的,我们一定要向他学习,我们一定要报这血海深仇!”
“要报仇!要报仇!”1连官兵怒吼着。
1943年5月,日伪军调集1000多人,对昔东根据地采取“对角清剿”“分路合击”攻势。当时,仓促转移中有不少干部、民众因掉队被俘。
5月19日下午,陈英林得知数百名在南川“扫荡”的日伪军押解几十名地方干部和群众向县城撤退,路经赵壁、凤居,立即叫来便衣队长师富昌,要他带着侦察员王驴小、王洪二人一探虚实,择机营救。
师富昌就是赵壁乡人,家境贫寒,铁心抗日,作战勇敢,屡立战功,是1连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受领任务后,三人立即出发,从蒙山向张家庄赶去。靠近公路时,突然遭到日军伏击,机枪架在山包上,不停地扫射。王驴小中弹牺牲,师富昌、王洪二人也被压在一个土坎下,动弹不得。
眼看30多名端着刺刀的日军就要围上来,师富昌命令王洪快跑,抓紧向营长汇报情况。见王洪迟疑,他大吼:“快走,我掩护你!”
王洪撤离后,师富昌从王驴小身上取下驳壳枪、手榴弹,隐蔽在土坎后面。敌人已将他团团围住,准备上来生擒活捉。
此刻,师富昌想起了元氏独立营的胡玉从,心一横,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但又一想,我还好胳膊好腿的,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鬼子,有一口气就要战斗到底。
敌人上来了,只听土坎后“砰砰”两声枪响,两名靠前的鬼子应声倒下。接着,从土坎后又飞出几个圆圆的黑东西。
“手榴弹!”前面的敌人大叫,后面的敌人吓得魂不附体,忙四处躲避。见敌慌不择路,师富昌飞快地冲出了重围,又回头向身后扔了一枚手榴弹。
原来,开始那几个圆圆的东西并不是手榴弹,而是师富昌随手捡的圆石头。鬼子刚反应过来,迎面就吃了一枚真手榴弹。
师富昌没跑多远,在公路上遇到了押着干部群众的伪军。他们听到一声爆炸,还以为中了埋伏,人心惶惶。
有个眼尖的伪军士兵,老远看见一个大汉提着双枪冲来,不禁高喊:“八路杀过来了!”
这一喊,原本军心不稳的队伍乱作一团。师富昌趁机在山坎上不停地跑动射击,营造出不止一人的假象。
被押解的干部群众见伪军乱了营,撒腿就跑,逃出了敌人的魔掌。
当年秋天,昔东敌工站的王福田因被汉奸出卖,暴露身份,日伪准备押解到县城处决,营长陈英林又将营救任务交给了师富昌。
几次侦察后,师富昌摸清了敌人的行动路线,决定化装成农民,在敌人押送途中,打敌一个措手不及。
当天清晨,3名挑着秋粮的农民扛着扁担,手持绳索,由西向东走在大路南侧的田间小道上。
10点多钟,只见冶头镇伪警察署署长刘锁元骑着一匹大黑马迎面过来,身后跟着一头驴子,上面绑着王福田。一班伪警察尾随其后,耀武扬威。
眼看刘锁元越走越近,擦肩而过时,被师富昌的圆扁担从侧面狠狠砸了下去。这个大汉奸毫无防备,扑通一声栽下马来,又被师富昌一脚踩住,两枪结果了性命。
听到枪声,附近干农活的民众,都扛着镰刀、锄头前来助战,高喊:“打死汉奸!”
另外两个侦察员占领公路两侧高坎,手持“盒子炮”断喝:“你们被包围了,立即缴枪!”
有伪警察企图反抗,被侦察员一枪打掉了帽子,再不敢多动一下。眼看头目毙命,11个伪警吓得不知所措,一个劲磕头求饶。
王福田被大家七手八脚解开绑缚,对着刘锁元尸体狠啐了一口。
不久后,昔东独立营1连又在西固壁设伏,阻截了从冶头镇押送大批粮食回县城的日伪军。
战斗打响后,负责押送粮食的一个鬼子班退入玉米地,企图从村北向西逃窜。已当排长的师富昌快如疾风追了过去,在玉米地里悄悄迂回到2名鬼子身后,“砰砰”两枪击毙了敌人。随后又举起手中的“三八大盖”高喊:“1班在左,2班在右,杀呀!”部队应声而来,敌人慌忙逃离。
师富昌出了名,参加了1943年晋冀鲁豫边区召开的英模大会,被授予“杀敌英雄”称号。
到了11月底,1连再次奉命在昔阳西6公里铺沟地区伏击日军运输队。太行军区一分区敌工科科长李文忠专门传达首长指示:“这是个大行动,务求完胜。”
听说要打鬼子,1连官兵群情激愤,在副连长于万良带领下,连夜赶到湘城的铺沟村,在日军必经公路西侧构筑工事,做好伏击准备。
第二天拂晓,下了一层霜,万木萧肃,在灰蒙蒙的晨霭中,日军运输队的汽车出现在道路尽头。
1连官兵瞪大了眼睛,活动了活动早已冻僵的手指,当车队进入伏击圈后,突然一声“打”,预先埋设在公路上的自制土地雷被轰然引爆,各种火力猛烈全开。
鬼子的汽车顿时趴了窝,惊慌失措的鬼子跳下车来,进行反抗。
这时,师富昌发现两个鬼子在公路桥底下架起了“歪把子”机枪,要向我方射击。
事不宜迟,他跃出阵地,跳上桥头,朝桥下扔出了两枚手榴弹。借着烟雾的掩护,又飞身下桥,一把抓住了鬼子手里那挺“歪把子”滚烫的枪筒。
已被炸伤的鬼子机枪手大吃一惊,死死抱住机枪不放。师富昌也是玩儿了命,一脚向鬼子头上狠命踹去,鬼子惨叫一声,歪在了一边。
师富昌手提夺来的机枪,快速返回到1连阵地。
被师富昌的勇敢壮举鼓舞,1连官兵越战越勇,犹如下山猛虎般冲向敌人,展开了肉搏战。刺刀闪亮,枪托飞舞,一举将敌人全部消灭。
此次战斗,1连全歼日军运输队32人、俘虏8人,缴获轻重机枪4挺、步枪11支、战马23匹、粮食1.5万公斤,出色完成了伏击任务。
1连带着战利品浩浩荡荡返回驻地,沿途百姓扬眉吐气,箪食壶浆,迎接自己的子弟兵。
战后,一分区首长秦基伟、郭峰立即表扬了昔东独立营。1943年12月,太行军区授予1连“勇如猛虎连”荣誉称号。
进入1944年,太行山根据地抗战形势越来越有利于我方,抗日军民对日伪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春季攻势,千军万马下太行,打得敌人落花流水。
到了1945年上半年,解放昔阳城进入倒计时。1连奉命围攻昔阳县城东南30余里处的凤居据点,经过3天激战,打下凤居村,俘虏伪军中队长以下46名,缴枪46支。接着,1连又参加了攻击、收复和顺县城的行动,一举扫除了昔阳外围日伪势力。
失魂落魄的昔东、昔西各据点日伪军,先后龟缩到昔阳县城,守城敌军增至1500多人,其中日军一个大队,约500人。
根据斗争的需要,太行军区一分区将昔东独立营与和东独立营合并,成立了昔和独立团,王维国任团长兼政委。1连战士兴奋相告:“我们不是土八路了,我们是正规军了!”
8月13日清晨,旭日东升,霞光万丈,昔和独立团在桃躯村举行大反攻动员大会,控诉日寇多年罪行,发出解放昔阳号令。
会后,王维国率领独立团,连同民兵和支前担架队,昼夜兼程向昔阳县城方向出发,并于第二天凌晨抵达了附近的黄岩底村。
此时经过多年战火洗礼的1连已今非昔比,队伍严整,装备齐全,战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奉命赶往北界都村公路两侧,阻截200多个准备向县城撤退的敌人。
意想不到的是,敌人已先期抵达,抢占了公路北侧山头拼命射击,企图掩护大部队撤退。
副连长于万良见状,立即带领1排以河边茂密的玉茭地作掩护,迅速渡河,在北界都村西将一群鬼子围住,双方展开白刃格斗。此时的日军,全无以前的凶相,极其惶恐,几个回合就退守村中梵乘寺。
1排战士堵住庙门,于万良带头冲了进去,老鹰抓小鸡般卡住了日军小队长的脖颈,一把夺下他的战刀。战士们随后冲进来,结果了这个血债累累恶魔的性命。
1排与日军搏斗时,其他连队已冲过了松溪河,八路军大部队很快赶到,追击沿北山坡小路向县城逃窜的日伪军,将昔阳县城团团围定。
同时,昔东2000余民兵、5000余自卫队员赶到了,昔西基干队和民兵2000余人也赶到了,枪炮震天,吼声如雷。这是报仇雪恨的时刻,这是人民战争的盛会。
8月17日上午,昔和独立团召开排以上干部会,汪一朝副团长传达太行一分区秦基伟司令员解放昔阳县城的命令。
有龟城之誉的昔阳县城建在一个山丘上,小小的内城被高大的城墙所包裹,城门紧闭,城外松溪河环绕。
接连6天围城,日伪军如笼中困兽,出入不得,焦躁不安。日军先以等候上级命令为借口,后以奉命向国民党军缴械为理由,拒不向我军投降。
昔和独立团做好战斗部署,担任主攻的1连官兵利用两个夜晚详细察看地形,拟定了攻城方案——或以小股武装袭击敌人,或以佯攻动作侦察敌火力配系,或城下喊话展开政治攻势。
利用这个间隙,1连还进行了战中动员,控诉鬼子汉奸的残暴罪行。战士们紧握钢枪表示决心:“冤有头,债有主,不为老百姓讨还血债,活捉清水,就白吃了人民的小米。”争相申请参加攻城突击队。
民族仇、杀亲恨,如同澎湃的浪潮,大大地激发了1连的士气。战士们展开战时竞赛,看谁先登城、先破敌、先立功。傍晚,我军进行了半小时火力攻击,敲山震虎,恩威并用。果然,日伪军大乱,纷纷投降,溃不成军。
8月22日,昔阳全境解放。昔东人民长达八年的抗战终于取得了最后胜利。
大魔头清水利一不在昔阳,得以苟延残喘。但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日本投降后,这个刽子手伪装成难民潜逃,被阳泉民众识破就地正法,累累血债终得清算。
在这场昔东人民与日伪的最后一战中,1连有的战士连枪都没有,揣着两颗手榴弹就爬梯子登城,有的直到牺牲,也没穿过一套正式的八路军军装,但是他们却以压倒一切的气概,证明自己不愧是昔东人民的子弟兵。一批优秀官兵牺牲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其中就包括英雄连长师富昌。
昔阳城解放不久,在张贴着“拥护抗日民主的县政府”“欢迎解民倒悬的八路军”等五颜六色标语的大街上,1连将士整装出发,阔步离开战斗多年、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昔阳,奔向更加宏伟壮阔的全国解放战场。
(执笔:叶征、初见、叶梓)
(《人民周刊》2026年第13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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