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出版社主管 人民周刊杂志社主办

010-65363526rmzk001@163.com
首页 > 栏目 > 文史 > 正文

“长烟落日孤城闭”实地考

贺生忠    2026-08-12 14:38:33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北宋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以苍凉孤绝的塞北边关意象寄寓忧国忧民的深邃情怀,为千古传诵之作。关于词中“孤城”的具体所指,通行古典文学注本多笼统标注为西北边塞,史学界长期以“延州说”为主流,近年又有“庆州说”“麟州说”等观点相继提出。众说纷纭的争议,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这首千古名作创作背景与思想内涵的准确解读。本文梳理范仲淹驻守西北边关的历史轨迹,结合边塞地理环境、地方文献与古典诗词创作特征展开考辨,以期为词作解读提供新的视角,就教于学界方家。

一、范仲淹笔下的“孤城”意境

词作开篇勾勒出边塞深秋苍凉辽阔的独特景象:气候转寒,满目萧索,雁群南向衡阳避寒,毫无留恋之意,反衬出戍边将士身负使命、不得返乡的坚守之态。

千钧重任在肩,将士们固守这座地处边塞的孤城。暮色四合之时,寒风呼啸、战马嘶鸣、军号声从四面角楼此起彼伏地传来,交织成苍凉的边地声响。城池地处前沿、地势孤悬,边防军情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松懈。举目西望,沙丘连绵,暮霭沉沉,落日衔山,如被长烟托举;回身东顾,层峦叠嶂如屏障拱卫,边城城门在暮色中紧紧闭锁。戍边将士就在这样苦寒而危急的环境中镇守边关。

边城寒苦,忧思交织。本欲借酒消解乡愁,却更牵念万里之外的家人。边患未平、功业未立,将士们尚不能如东汉窦宪那般刻石燕然、得胜凯旋,归家的夙愿遥遥无期。

窗外飘来悠悠羌笛之声,军营地面已覆满寒霜。夜深难寐,白发苍苍的将军与戍边士兵一同潸然落泪。

这首词将边塞战争题材融入词作,以极边孤城的独特体验承载宏大叙事,通过思乡之切与报国之志的对照、苦寒环境与备战状态的映衬,铺陈出边塞雄浑悲壮的意境,展现了戍边将士坚韧深沉的家国情怀,因此引发千古共鸣。

二、“孤城”地点对词作解读的影响

《渔家傲・秋思》入选中学语文教材九年级下册,其中“塞下”注释为“边界要塞之地,这里指当时的西部边疆”,仅作宏观界定。据《宋史・范仲淹传》《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范仲淹在西北镇守、宣抚共计三年两月,历经四个秋天,履职可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为战时主政,康定元年(1040)八月起镇守延州,后辗转耀州、庆州、泾州,其间历经三个秋天,作为前线主将统筹防务、鏖战御敌;庆历三年(1043)四月,范仲淹入朝升任枢密副使,同年八月拜参知政事,主持庆历新政。庆历四年(1044)六月,范仲淹自请离朝,出任陕西、河东路宣抚使,十月十日抵达麟州,十二月十六日自麟府路返回岢岚军,在麟州度过深秋初冬。当年十月初,宋夏和议正式生效,战事基本停息,此为后一阶段。

考证“孤城”的地理位置,并非出于地方附会的诉求,而是因为创作背景的差异,会直接影响对词作意涵与主旨的理解。

若认定词作于两军对垒的战事胶着期,词作呈现的便是边塞黄昏至深夜的肃杀图景,折射出紧张的防御态势,暗含将士身处险境的沉郁心境,将“思乡之切”与“报国之志”的矛盾推向极致,侧重凸显戍边将士隐忍担当的形象与悲壮情怀。但从主将职责来看,战事吃紧之际创作如此悲怆感伤的文字,若流传于军营,易滋生厌战思乡情绪,既与提振军心的使命存在张力,也易引发朝臣非议。

若认定作于边事初定的宣抚阶段,词作则可解读为范仲淹对戍边将士处境的深度体察,含蓄寄寓慎战止戈、期盼长治久安的夙愿。他以戍卒真实的悲喜,展现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磨难,传递对和平生活的企盼——这也正是这首词能够跨越千年、打动人心的深层原因。

三、延州、庆州的地理格局与词作意象的契合度辨析

暂且抛开创作阶段的争议,仅从军事地理环境来看,范仲淹驻守过的延州、耀州、庆州、泾州,均为北宋对夏防御的前沿重镇,战事频发。但延州地处延河河谷,庆州坐落于黄土塬台之上,两地外围堡寨密布、据点呼应,形成多层防御体系,城池并非孤悬绝地的格局,与词作中“孤城”的意象特征存在一定差异。

(一)延州任职阶段

康定元年(1040)八月,范仲淹以户部郎中身份出任延州知州,至庆历元年(1041)四月被贬知耀州,驻守延州共八个月,历经一个秋天。此前的三川口之战宋军大败,统帅刘平、石元孙被俘,西夏军队围困延州,后因天降雨雪、粮草不济才撤军,延州危局得解。危难之际范仲淹主动请知延州,到任后实施“以守为攻”方略,修复城寨、革新军制、推行营田、怀柔沿边部族,边防局势逐步好转。康定二年(1041)正月,朝廷下诏陕西各路反攻西夏,范仲淹上疏力主强边固守、徐图进取,被仁宗采纳。随后他主持修筑承平、永平等要塞,将十二座旧寨改建为城堡,招回流亡百姓与羌族民众。

同年二月,好水川之战宋军惨败,十六名将领阵亡,损兵万余。四月,陕西经略安抚使夏竦被贬知濠州;范仲淹因与李元昊书信往来之事受追责,降为户部员外郎、知耀州,一月后调任庆州,九月恢复户部郎中身份。

短短八个月的延州任期内,军情紧急、防务繁重,范仲淹作为临危受命的主将,重心在整军备战、修复防线,很难有充裕的心境沉淀出如此深沉复杂的词作。

(二)庆州任职阶段

范仲淹驻守庆州一年半,历经两个秋天。任内他带领军民仅用十天修筑大顺城,接连搭建多座城堡,打通各州交通,构建起稳固的边防体系;同时召回流亡百姓开垦田地,招募羌族弓箭手驻守,使原本为朝廷忧患的沿边部族成为御敌力量。

庆历二年(1042)闰九月,定川寨会战宋军再度失利,西夏兵马直逼关中,范仲淹率六千军队驰援,逼退敌寇。十一月,北宋恢复设置陕西四路都部署、经略安抚兼缘边招讨使,范仲淹与韩琦、庞籍分领其职,范仲淹主理环庆路防务,与韩琦同开府泾州。经过数年经营,西北边防形势根本性好转,民间流传“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的说法,西夏军队不敢轻易来犯,最终主动求和。

整体来看,庆州阶段范仲淹仍以战时防务为核心职责,词作悲怆感伤的基调,与主帅需提振军心、鼓舞士气的职责定位存在内在张力。

四、“长烟落日孤城闭”与麟州故城的对应契合

麟州故城位于今陕西省神木市城区北15公里处的窟野河东岸山巅,即俗称的“杨家城”。唐开元十二年(724)始设麟州,辖新秦、连谷、银城三县,州治便设于此。

据欧阳修所撰《杨琪墓志》记载,燕云十六州割让辽国后,麟州地方豪强杨弘信(后避宋讳称杨信)自领刺史,拥兵守境。杨业为杨弘信次子,杨延昭为杨业之孙,杨家三代镇守麟州,父子皆为北宋名将,“智勇号称无敌”。

北宋时期,麟州地处北宋、西夏、契丹三大势力交界地带,是北宋孤悬黄河以西的前沿要塞,战略地位极为关键。城池凭险而建,城西紧邻陡峭悬崖,窟野河为天然屏障;河西便是西夏控制的毛乌素沙地,南部河谷为宋夏交战缓冲带,北面紧邻契丹势力范围,三面受敌、孤悬塞外,因此北宋始终不惜重兵固守此城。庆历新政遇挫后,范仲淹自请离朝出任宣抚使,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于深秋时节抵达麟州。

(一)创作心境的契合

范仲淹宣抚麟州时,已不再是直接领兵作战的前线主将,且宋夏和议初定,大规模战事已经停息。当时朝中不少官员认为麟州防守成本过高,提议放弃这座边城。范仲淹实地勘察后,深知其战略价值,在驻留麟州的两个多月里,多次上书朝廷,提出增修堡寨、安置流民、开设榷场互市等建议,推动边地民生恢复。

卸下战时主帅的舆论顾虑后,他无需担忧感伤文字动摇军心,具备了体察戍卒悲苦、抒发深层情怀的客观条件。纵观范仲淹三年两月的西北履职生涯,唯有此阶段既亲临极边城塞,又有相对从容的心境沉淀思考,能够无所顾忌地抒发戍边坚守与思乡悲切交织的家国情怀,寄寓慎战止戈、长治久安的深层意涵。

(二)地理风貌的契合

据考古发掘,麟州故城总面积约1.12平方公里,城周长约5.4公里,分为东城、西城、紫锦城三部分,瓮城、马面、角楼等城防遗迹至今尚存。据地方志记载,红楼位于西城城墙之上,是当时重要的军事瞭望制高点,登临可俯瞰窟野河,方圆数十里风物尽收眼底。

站在红楼之上极目远眺,群山沟壑层叠交错,荒漠烽烟飘荡,黄昏落日沉于沙地山峦之间,山谷回荡寒风与戍楼号角之声,暮色降临后山城城门准时紧闭——山、河、沙漠、落日、孤城、号角的空间组合,与“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词句描写高度契合。

(三)地方文献的佐证

唐宋文人创作素来崇尚即目兴怀、借景写意,边塞诗词多取材于亲眼所见的实景。范仲淹登临红楼,秋日塞上的雁阵、寒霜、孤城景象,触动了他多年戍边积攒的忧思,最终落笔成篇。

地方文献留下了相关线索:清康熙十二年《延绥镇志・艺文志》收录范仲淹诗作《留题麟州》,诗云:“宣恩来到极西州,城下羌山隔一流。不见耕桑见烽火,愿封丞相富人侯。”诗中期盼边塞平息战火、百姓安居的内核,与词作慎战安民的主旨一脉相承。至清道光二十一年《神木县志・艺文志》中,该词始以《麟州秋词(调寄渔家傲)》为题收录,成为“麟州说”的重要地方文献依据。

五、对“孤城”地点论证的若干辨析

范仲淹创作此词时,既未标注写作时间,也未注明具体地点,为后世考证留下了讨论空间。结合现有史料,有几点辨析值得说明:

其一,“孤城”是实景描摹还是泛指意象?古典诗词创作素有“即景抒情”的传统,边塞诗中的意象多有现实原型。范仲淹集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于一身,身负守边重任时所作的边塞词,其核心场景更可能源自亲身登临的真实城池,而非凭空虚构。词作中细节饱满、画面感极强的描写,也更符合亲眼所见后的有感而发。

其二,“延州说”的文献依据如何看待?目前“延州说”的重要史料支撑,多引自北宋魏泰《东轩笔录》。书中记载:“范文正公守边日,作《渔家傲》乐歌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欧阳公尝呼为‘穷塞主之词’。”又载王素出守平凉时,欧阳修亦作《渔家傲》相赠,以彰显元帅功业。有学者据此推断词作于范仲淹守边前期的延州阶段。但该记载并未明确指明具体创作地点,且称“乐歌数阕”,如今仅存此一首传世,无法完全排除词作于后期宣抚阶段的可能。

其三,考证词作地点,应兼顾史实考据与文学研究。北宋流传至今的直接史料极为有限,中学教材笼统注释为“西北边疆”,正是基于史料局限的审慎处理。若从范仲淹一生“立德、立功、立言”的整体脉络考察,将这首词与后来《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内核相贯通,便不难理解:词作的深刻之处,不仅在于书写边塞苦寒与将士乡愁,更在于以主将之身体察底层士卒的磨难,寄寓对和平的长久企盼。从这个角度看,麟州孤悬塞外的地理格局、和议初定的时代背景,更能承载这份深沉的忧思与企盼,也更符合“长期积累、偶然得之”的文学创作规律。

《渔家傲・秋思》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文化遗产。对其创作地点与背景的考证,直接关系到我们对这份遗产的理解深度。热衷于此的研究者与文史爱好者,不妨循着范仲淹当年镇边、宣抚的足迹,赴故城遗址实地踏访,进一步还原千古名篇的创作语境,更真切地体悟范仲淹心系天下、企盼安宁的博大胸襟。

(作者为国家能源神东煤炭集团公司原党建工作部主任、企业文化部经理,高级政工师,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神木市杨家将文化研究会顾问)

(责编:张若涵)

相关热词搜索:

上一篇:历史铁案不容辩驳、亵渎
下一篇:最后一页

人民周刊网版权及免责声明:

1.凡本网注明“来源:人民周刊网”或“来源:人民周刊”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人民周刊网(本网另有声明的除外);未经本网授权,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与本网签署相关授权使用协议的单位及个人,应注意作品中是否有相应的授权使用限制声明,不得违反限制声明,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时应注明“来源:人民周刊网”或“来源:人民周刊”。违反前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2.本网所有的图片作品中,即使注明“来源:人民周刊网”及/或标有“人民周刊网(www.peopleweekly.cn)”“人民周刊”水印,但并不代表本网对该等图片作品享有许可他人使用的权利;已经与本网签署相关授权使用协议的单位及个人,仅有权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图片中明确注明“人民周刊网记者XXX摄”或“人民周刊记者XXX摄”的图片作品,否则,一切不利后果自行承担。

3.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人民周刊网或人民周刊)”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4.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 联系电话:010-65363526 邮箱:rmzk0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