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寻找鲁迅足迹

对大文豪鲁迅先生，我年轻时就十二分地崇拜和敬重。读过先生写的许多书，其中不少留在了记忆深处，但对他的了解始终是零碎和不全面的。2026年7月15日，我来到上海再次拜谒鲁迅先生。

记得2009年末，借中国博物馆协会纪念馆专业委员会第三次年会暨城市建设与文化遗产保护论坛在上海鲁迅纪念馆召开之机，我来到位于上海虹口区的鲁迅公园，并在此小住几日。其间，我耳濡目染了鲁迅先生在此居住三年的诸多趣闻，同时通过参观鲁迅纪念馆和鲁迅故居，加深了对这位新文化运动旗手的认知。

 

 

鲁迅故居坐落在上海市虹口区山阴路132弄9号，是个三层独门新式里弄房，前后楼的间距很小，鲁迅故居在最里面。这一带共有62栋小洋房，全是老建筑，20世纪30年代是公共租界，也是日本、白俄罗斯等外国人在上海的集中居住地。鲁迅自1927年10月到达上海，先后在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邨居住过，直至1936年10月19日在上海病逝。

鲁迅故居于1951年正式对外开放，1959年被列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鲁迅故居开放后，这里照旧有居民居住，前后楼住满了人。不像许多地方，一旦被列为名人故居，老百姓就得搬迁，周围成了空闲之地，少了甚至从根本上断了人文根脉。我曾参观过世界上不少名人故居，如华沙的居里夫人故居。它在一栋小楼的二楼，被辟为小小的展馆，门前用一块小牌子做了简单说明，楼上其他房屋照样用于居住和经商。从这一点来看，上海人的意识还是很有国际范和文化水准的。

走进鲁迅故居，室内空间很小，十分局促。门不在中间，而是从房屋右侧开着，进门左侧放着一张卷帘式（风琴式）书桌，据说是瞿秋白当年寄放在这里的。柜子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鲁迅先生的遗像，象征着斯人已逝，仅留仪容在人间，依然是那张严肃且轮廓鲜明的脸庞，令人敬仰与思念。屋子中间放着长条饭桌，一侧的墙上还悬挂着一个不大的镜框，里面镶嵌着油画《读呐喊图》，主体是学生、工人、农民等芸芸众生。

二楼是鲁迅先生的卧室兼工作室，空间依然狭小。窗口摆着一张书桌，那是先生撰写文章用的。想不到一代革命家、思想家和文学大师，竟然蜷曲在如此陋室，却写出了一篇篇鸿篇巨制。

 

 

鲁迅先生在自己写的《且介亭杂文》中对此处有过描述，自称这里是“且介亭”。当年，这处寓所地处公共租界当局“越界筑路”区域，有半租界之称。“且介”二字，即“租界”二字各半，“亭”字即上海民居中的亭子间，“且介亭”就是半租界的亭子间之意。

小屋内桌子旁有张藤条躺椅，据说鲁迅先生一直有一个习惯——先在这张躺椅上躺一躺，再泡上一壶茶，打打腹稿，待到下半夜安静之时才开始写作。天亮时直至上午入睡，下午接待来客，这成为他不变的生活规律。房间入口处放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部围着白色的布幔。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就是在这张床上去世的。如今，这张床上的被子，仍然按照当年主人的习惯分四层长条形叠着，只是斯人已逝多年，令人不禁感慨扼腕。

三楼是鲁迅儿子周海婴住的地方，奇怪的是孩子床的尺寸大过了父母的床。讲解员解释说，鲁迅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曾经写到，他小时候因为床小，经常被大人睡觉时用胳膊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希望自己孩子睡觉的环境能够宽松些，特意为小海婴弄了一张大大的床。墙上悬挂着海婴出生16天时画的油画，体现了伟大的父爱。三楼有间小小的密室称作北间，革命者胡风、萧红、萧军等曾经到过这里。房北有个小门，直通房顶小晒台，情况紧急时，可以从那里逃生。

离开鲁迅故居时，触景生情，联想到我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任职时，曾经在浙江绍兴鲁迅纪念馆举办过临时展览，那里是鲁迅先生的出生地，因而对他的身世有所了解。鲁迅1881年9月25日生于绍兴，1892年入“三味书屋”读书。次年，其祖父因涉及科考案入狱，从此家道败落，不久，父亲病故，他饱尝人间冷暖，看清了“世人的真面目”。

说起来，鲁迅先生与我的家乡南京也有一缕缘分。1898年，17岁的鲁迅告别家乡绍兴，来到南京矿务学堂求学至1902年。在这段时间里，《天演论》等书籍宣传的新思潮，对他进化论社会发展观的形成起了很大作用，促使他从南京毕业后，于同年赴日留学，先学医，后又弃医从文，毕生从事改变中国人精神的启蒙运动。

坐落在鲁迅公园内的鲁迅纪念馆，是一处白色马头墙和青色屋顶的中式建筑群，与公园里的绿色植被融为一体，绿地里有一尊鲁迅铜雕像。1998年8月，鲁迅纪念馆开始改扩建，于1999年9月25日建成开放，新馆占地4212平方米，建筑面积5043平方米，现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全国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

走进大门，有一尊鲁迅先生左手托着右臂、右手指夹住香烟的铜像，其比例、尺度、色彩和神态都很好，坐在一块形如卧牛的石头上，其寓意大概是孺子牛吧。上面刻着先生的一句话：“石在，火种不会绝。”令人叫绝的是，铜像没有放置在大门的正前方，而是特意放在左手靠墙的一边。铜像后面精心地立起了一面木制方格栅，透出房子的窗户与玻璃，再透出公园内的绿色，使得内外相互借景，铜像也因此有了灵气。右手边是一条长长的楼梯，像一块席地搁置的巨大搓衣板，引导着观众直接上二楼。馆长对我说，馆方之所以这样布置，完全是为了让观众先酝酿一下情感再观展，避免唐突。

上到二楼的鲁迅生平事迹展的序厅，迎面的墙上有六块从上到下的石板刻画，全是高浮雕的，内容全与鲁迅先生的作品或经历有关，每个画面上都有好多图案。这是想要表达鲁迅先生作品内容太多了吗？还是雕塑家想多多表达呢？这个不得而知。

进入展厅，以专题划分为5个展区，分别为“新文学开山”“新人造就者”“文化播火人”“精神界战士”“华夏民族魂”，突出展示鲁迅的重要成果与主要精神的重要方面。开头就是“新文学开山”的大标题，这里有许多人聚集在一面旗帜下的照片，大概是想说明鲁迅先生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吧。的确，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鲁迅以竭力画出“国人的灵魂”为宗旨，率先用白话文创作了《狂人日记》《孔乙己》《药》《阿Q正传》等小说，开创了中国文学的新纪元。该馆展览的形式也是活泼有变化的，如有张大照片前有一排铁栅栏，名为“铁屋子里的人群”，简单又有深刻寓意；还有半边呈弧形大屏幕结构的电子景观，循环播放着散文诗集《野草》，图文并茂地解读这部堪称中国新文学史上散文诗的典范之作。

这个展览用大量篇幅介绍鲁迅倡导的新文学。鲁迅先生的散文和散文诗，充满着他对生命和现实的深层次哲学思考，凝练犀利、辛辣幽默、深刻耐读，尤其是数量最多的杂文，极富战斗性。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我也出版过一些散文、散文诗和纪实文学作品等，可能受历史研究的影响，我喜欢平实，不喜欢在文字上雕琢。站在大师的作品面前，感到很是惭愧，这是我此次观展最大的收获，也是今后努力的方向。

在这个展览中，我们看到鲁迅先生把培养文学青年作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成为青年的良师益友，成为“新人造就者”。特别是在中外文化的交流中，鲁迅是著名的拿来主义主张者和终身实践者，他始终以世界的眼光、巨大的热情，乐于做世界文化的播火人。他一生翻译外国作家作品103部，其中有长篇、中篇、短篇小说和童话作品87部，还有戏剧、文艺理论、短篇论文等共310多万字。他的作品被外国作家翻译成多国文字出版，在海外广为流传。用鲁迅自己的话来说，“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却只有用文艺来沟通”。

展览中重点介绍鲁迅先生是“精神界的战士”。他在青年时期就表达了“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志向，随着他对国民性问题的深入思考，认为“立国”必先“立人”。他一生都在呼吁：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中华民族最缺乏的是什么？它的病根何在？面对反动当局的迫害，他大义凛然，认为“真的猛士，将更愤然前行”。他确信“唯新兴的无产者才有未来”，“将切实奋斗者引为同志”，他与瞿秋白、冯雪峰等共产党人肝胆相照、并肩战斗，成为民族的脊梁。

鲁迅先生病逝后，许多中国人在悲痛之余，给予崇高的评价，我认为最高的、最恰当的是称为“民族魂”。这个展览结尾部分正是用“华夏民族魂”来定位与歌颂鲁迅先生的。毛泽东同志曾经评价他为“中国的第一等圣人”。1943年10月19日，毛泽东为纪念鲁迅逝世7周年，在延安陕北公学纪念鲁迅逝世大会上发表的讲话，原名叫《鲁迅论》，后来才改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成为他在文艺界最著名的讲话。

展览最后，别出心裁地把世界上出版的各种鲁迅书籍展示出来，形成很长的书的长廊。这种展览形式，在国内许多展馆都采用过，但与这里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得超过1万本，从中折射出鲁迅先生对世界的贡献有多大，让所有的参观者更加增添了对这位文化巨匠的敬重。

走出该馆，顺着鲁迅公园的道路往后走，就来到了鲁迅先生的墓前。该公园原名为虹口公园，1956年10月，鲁迅墓从虹桥路万国公墓迁葬于此后，于1988年改名为鲁迅公园。鲁迅墓四周松柏环抱，墓前是一面白色的石墙，上面镌刻着毛泽东主席题写的碑文，墓道中央有一尊鲁迅先生坐在藤椅上的铜像，令人肃然起敬，我恭恭敬敬地上前鞠躬致敬。

这次观展，是我有生以来最为详尽地了解鲁迅先生，找寻他足迹的过程，是一次愉快而又深受教育的体验。

 

（《人民周刊》2026年第19期）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