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全球医学模式正经历深刻变革。以《“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为指引,中国正致力于构建一个覆盖全民、全生命周期的整合型医疗健康服务体系。在这一宏伟蓝图中,中医药作为中华民族的瑰宝,其独特的生命观、健康观、疾病观和诊疗模式,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地位。在此背景下,“西医学习中医”(简称“西学中”)的医学教育模式,再次被推向了时代的前沿。
“西学中”并非新生事物,其历史可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是党和国家为团结中西医药力量、促进中国医学事业发展而制定的高瞻远瞩的政策。2021年,以何清湖教授为总策划、总主编,由中国中医药出版社组织编撰出版了“西学中”系统化培训系列教材,使“西学中”教育更加规范化、专业化和系统化,取得了良好的社会反响。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教育体系的构建仅是第一步,从2023年到2025年的这两年多时间里,团队调研分析了各地在“西学中”实践操作层面暴露出的问题,以及人工智能、大数据等颠覆性技术对医学教育的冲击,都要求我们对“西学中”工作进行一次更深刻的战略审视。
因此,我们在既往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结合近两年的发展动态,从政策内涵、教育体系、核心挑战和未来路径四个维度,对新时代如何高质量、可持续地开展“西学中”工作进行一次全面、深入的论述,以期为这一关乎国民健康福祉和医学未来的重大事业提供思路参考。
一、新时代“西学中”工作的政策背景与时代内涵
新时代的“西学中”工作,其广度、深度和战略重要性已远超以往任何时期。它不仅是医学教育领域的改革,更是国家卫生健康战略、文化发展战略和科技创新战略的交汇点。理解其深刻的政策背景与丰富的时代内涵,是有效推进工作的前提。
顶层设计:国家战略与法律法规的坚实保障
“西学中”工作的开展,首先得益于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政策支持体系。这一体系由法律、国家战略和部门规章共同构成,为其提供了合法性、权威性和执行力。
首先,法律层面的根本遵循。2017年7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是里程碑式的法律文件。其中明确规定“国家鼓励中医西医相互学习,相互补充,协调发展”,并支持“培养中西医结合人才”。这为“西学中”提供了最高位阶的法律依据。
其次,国家战略层面的高度定位。2016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中西医并重”,并将“促进中医药传承发展”作为核心任务之一。随后,2017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深化医教协同进一步推进医学教育改革与发展的意见》更是具体地提出“建立完善西医学习中医制度,鼓励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生攻读中医专业学位,鼓励西医离职学习中医”。这一系列文件将“西学中”定位为深化医教协同、推进医学教育改革的关键环节,是实现“健康中国”宏伟目标的有机组成部分。
再次,主管部门层面的具体部署。教育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等部门联合发文,持续推进政策落地。例如,2020年的相关文件明确要求将中医药课程列为临床医学类专业的必修课程,并推动中西医结合教育的发展。此外,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对西医临床医师开具中成药及中药饮片处方的资格条件作出了严格限定,要求其必须“系统学习中医1年并考核合格”或“参加国家或省级中医药主管部门认可的西医学习中医培训班并取得相应证书”。这一规定从执业准入层面,将“西学中”培训与西医医生的临床实践直接挂钩,极大地提升了学习的刚性需求。
时代需求:从疾病谱变迁到健康观念升级的内在驱动
如果说政策是“西学中”的外部推力,那么时代需求的变化则是其内在的强大驱动力。
第一,应对复杂疾病谱的临床需求。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和人口老龄化,我国的疾病谱已发生深刻变化。心脑血管疾病、恶性肿瘤、糖尿病等慢性非传染性疾病成为主要的健康威胁。这些疾病病因复杂、病程漫长、多系统受累,现代医学在治疗上虽有诸多进展,但仍面临瓶颈,尤其是在功能性改善、生活质量提升和多靶点综合调节方面。中医药的整体观、辨证论治思想,以及在“扶正祛邪”、调节机体平衡方面的优势,恰好能与西医的精准靶向治疗形成有效互补。一个接受过系统“西学中”培训的西医医生,能够更全面地评估患者状态,更灵活地运用中西两法,为患者提供“1+1>2”的整合式治疗方案。
第二,满足“治未病”健康观念升级的需求。“上工治未病”是中医药的核心理念之一。新时代,人民群众的健康需求已从“治已病”向“治未病”延伸,更加关注亚健康状态的干预、慢性病的预防和康复,以及养生保健。西医在疾病预防如疫苗、筛查方面成就斐然,但在个体化的体质辨识与调理、生活方式指导等方面,中医药积累了数千年的智慧和方法。推动西医医生学习中医,有助于将中医药“治未病”的理念和方法融入主流医疗服务体系,特别是基层卫生服务网络,从而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多层次、多样化的健康需求。
文化自信: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载体的“西学中”
“西学中”不仅是一项医学教育工作,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使命。在全球化浪潮中,坚定文化自信,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内容。
中医药学是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土壤的原创性科学,蕴含着丰富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和实践智慧。推动在中国医学界占主导地位的西医群体系统学习中医,是对中医药科学价值和文化价值的双重确认。这有助于打破长期以来存在的学科壁垒和认知偏见,让更多医疗工作者深刻理解中医药的思维方式和理论内核。
通过“西学中”,西医医生不仅是学习一种新的诊疗技能,更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文化浸润。他们将成为中医药文化在现代医疗体系内的重要传播者、实践者和创新者。这种由内而外的认同和融合,是任何外部宣传都无法替代的。因此,“西学中”工作是新时代增强民族文化自信、推动中医药走向世界、构建具有中国特色医学话语体系的关键一步。
二、“西学中”教育体系的构建与实践现状
在强大的政策驱动和时代需求下,新时代的“西学中”教育体系建设在2023年前后取得了显著进展。学界和教育界围绕“教什么”“怎么教”“谁来学”等核心问题进行了深入探索,形成了一套初步的理论框架和实践模式。
知识体系的重构:“理法方药、经典辨治”四位一体框架
传统“西学中”教学常被诟病为知识点的零散堆砌,缺乏系统性和内在逻辑,导致学习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为了克服这一弊端,新时代的“西学中”教育着力于构建一个系统化、模块化的知识体系。其中,由何清湖教授团队提出的“理法、方药、经典、辨治”四位一体知识体系框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理法(基础理论与诊断)体系:这是“西学中”的基石。它并非简单罗列中医基础理论,而是以西医医生易于理解的方式,系统讲授中医学的哲学基础、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理论、病因病机学说,以及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的诊断方法。其核心目标是帮助学习者建立起中医的整体思维和辨证思维模式。
方药(中药、方剂、中成药)体系:这是“西学中”的应用工具。内容涵盖常用中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经典方剂的组成配伍、功用变化,以及临床常用中成药的辩证使用规范。特别强调中药的现代药理研究成果,以架设中西药理沟通的桥梁,帮助西医医生在理解中医理论的同时,也能从现代科学角度认识中药。
经典(经典著作解读)体系:这是“西学中”的智慧源泉。通过对《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中医经典著作的选读和解读,使学习者能够追本溯源,理解中医理论的形成脉络和临床思想的精髓。这有助于避免将中医学习简化为技术操作,而是提升到思维和文化的高度。
辨治(临床应用)体系:这是“西学中”的最终落脚点。该体系强调理论与实践的结合,通过对内、外、妇、儿等各科常见病的辨证论治训练,培养学习者运用中医“理法方药”解决临床实际问题的能力。这也是整个知识体系的综合体现和价值所在。
这个四位一体的框架,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既遵循了中医药自身的学科规律,又兼顾了西医医生的认知特点,为编写高质量的“西学中”教材和设计系统化的培训课程提供了科学的蓝图。
教学模式的探索:从“1+X”到分层分类培养
新时代“西学中”教育的对象十分广泛,包括在校临床医学专业学生、在职西医医生、基层全科医生等不同群体。针对不同群体的学习目标和基础,探索分层分类的教学模式至关重要。
面向临床医学本科生的“1+X”模式:针对在校医学生,目标是普及中医基本知识和思维,培养其中西医结合的初步意识。普遍采用的模式是将一门核心课程如《中医学概论》作为必修课(即“1”),同时开设多门中医相关选修课如针灸推拿、中医养生、经典导读等供学生选择(即“X”)。这种模式既保证了中医教育的覆盖面,又给予了学生个性化发展的空间。
面向在职西医医生的系统化培训模式:这是“西学中”工作的主体。针对已有西医临床经验的医生,目标是培养其系统掌握中医理论和临床技能,能够独立或协作处理临床问题。通常采用为期1—2年的脱产或半脱产系统化培训班形式。这种模式强调课程的系统性和临床实践的深度,是培养高层次中西医结合临床人才的主要途径。
面向基层医生的普及与应用型模式:基层是中西医结合服务的主战场。针对基层医生,培训目标更加侧重于实用性,要求他们掌握常见病、多发病的中医药适宜技术和中成药的合理使用。培训方式更灵活,多采用短期集中培训、线上课程、巡回讲座等形式,以解决工学矛盾。
教材建设的关键作用与挑战
教材是教育内容的载体,是实现教学目标的基本保证。2023年前后的研究高度强调了“西学中”系统化培训教材建设的重要性。新一代的“西学中”教材建设力图突破传统教材的局限,呈现出以下特点:
系统性与规范性:依据“理法方药、经典辨治”的知识框架,组织全国范围内的权威专家进行顶层设计和编写,确保了教材体系的完整和内容的权威。
实用性与针对性:教材内容充分考虑西医医生的知识背景和临床需求,多采用图表、案例等形式,注重中西医理论的对比与衔接,力求通俗易懂、学以致用。
时代性与创新性:积极吸收中医药现代研究的新成果,反映中西医结合临床实践的新进展,使教材内容与时俱进。
尽管教材建设取得了长足进步,但研究也指出其面临的挑战,如教材出版流程中的困难、如何更好地平衡理论深度与临床实用性等问题,仍需在实践中不断优化和解决。
学习方法的传承与创新:“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
新时代的“西学中”教育,在教学方法上既强调对传统中医师承教育模式精髓的继承,又注重与现代医学教育理念的融合。“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被认为是培养高级中西医结合人才的有效路径。
读经典:经典是中医理论的根基。系统化的经典教学帮助学习者建立正确的理论框架,培养深厚的学术底蕴。
跟名师:师承教育是中医传承的活化石。通过跟师学习,西医医生可以近距离观察名老中医的临证思辨过程,学习其独特的学术经验和用药心法,这是任何书本知识都无法替代的。
做临床:医学是实践的科学。“西学中”尤其强调“早临床、多临床、反复临床”。只有在大量的临床实践中,学习者才能真正将理论知识转化为解决问题的能力,实现辨证论治水平的跃升。
三、面向未来的“西学中”工作高质量发展路径探索
基于对当前瓶颈的深刻分析,结合2025年的时代背景,我们必须以更大的魄力和智慧,为新时代“西学中”工作规划一条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构建科学化、多维度的“三位一体”成效评价体系
为解决“评价缺失”的核心问题,必须尽快设计并推行一套科学、规范、多维度的成效评价体系。该体系应超越单一的知识考核,构建一个涵盖“知识技能”“临床能力”和“临床成效”的“三位一体”评估框架。
第一层:知识与技能考核的标准化与现代化。建立国家级的“西学中”标准化题库,利用计算机自适应考试等现代测评技术,对学员的中医基础理论、方药知识、经典理解等进行客观、精准的评估。考试内容应注重对思维能力的考察,而非单纯的知识记忆。
第二层:临床实践能力的客观化评估。全面引入客观结构化临床考试(OSCE)等现代化临床能力评估工具。设计标准化的“西学中”OSCE考站,模拟真实临床场景,考察学员的四诊信息采集、辨证分析、理法方药运用、医患沟通等综合能力。同时,推行基于临床实践档案袋的形成性评价,持续追踪学员在跟师、临床实践中的成长轨迹。
第三层:临床疗效与患者结局的实证化评价。这是评价的最高层次,也是最终目的。鼓励并专项资助由“西学中”培养的医生牵头开展高质量的中西医结合临床研究,尤其是基于真实世界数据的研究。将学员毕业后,其运用中西医结合方法治疗的患者结局如治愈率、生活质量改善、医疗费用降低等,作为衡量“西学中”项目长期成效的关键指标。
建立健全长效化、多元化的激励保障机制
为激发西医医生的内在学习动力,必须将“西学中”的制度设计与医疗卫生体系的“指挥棒”深度绑定,建立一套长效化、多元化的激励保障机制。
强化职业发展激励:将“西学中”系统培训合格证书,作为申报高级职称(尤其是中西医结合方向)、担任科室负责人、评选各类人才计划的重要加分项或前置条件。在医院评审、重点专科建设等评价体系中,明确设定中西医结合人才的比例要求,从而引导医疗机构主动投入资源培养和引进“西学中”人才。
设立国家专项资助计划:建议设立“国家西学中人才培养专项基金”,为参加长期系统化培训的优秀西医医生提供全额或部分奖学金,覆盖其学费和基本生活津贴,解决其后顾之忧。同时,设立“西学中临床研究培育基金”,优先支持该群体开展中西医结合临床科研。
体现整合医学服务价值:推动医疗服务价格改革,设立能够体现中西医结合诊疗服务技术劳务价值的收费项目。对于具备“西学中”资质的医生提供的整合式诊疗服务,应在医保支付和绩效分配上予以倾斜,使其劳动价值得到应有尊重,形成“学有所用、用有所得”的良性循环。
全面拥抱数字化与智能化转型
面对技术革命的浪潮,“西学中”教育必须主动求变,全面拥抱数字化与智能化,以技术赋能实现教育模式的颠覆式创新。
打造国家级“西学中”智慧教育平台:整合全国最优质的教学资源,建设一个集在线课程、虚拟仿真实验、名医跟诊直播、经典文献数据库、标准化病例库于一体的国家级云平台。利用VR/AR技术,开发“虚拟针灸人”“数字舌面脉象仪”等,让学习者能进行沉浸式、可量化的技能训练。
开发人工智能辅助学习与临床决策系统(CDSS):基于海量中医古籍文献和现代名老中医临床数据,利用自然语言处理和机器学习算法,开发“中医AI助教”。该系统可以与学员进行智能问答,辅助其进行经典学习和辩证训练。同时,开发面向“西学中”医生的临床辅助决策系统,在临床工作中,根据患者的西医诊断和实时数据,智能推荐中医辨证分型和治法方药,并提供相关证据,作为其临床决策的“智能参谋”。
推动基于大数据的教育与临床研究:利用教育平台积累的学习行为数据,进行学习分析,为每个学员“精准画像”,实现个性化教学。同时,鼓励医疗机构建立高质量的中西医结合临床数据中心,利用大数据技术,开展大规模的真实世界研究,为中西医结合疗效提供更高级别的循证医学证据。
培育深度融合的中西医结合文化
技术和制度是外在的保障,而文化的融合才是内在的灵魂。推动“西学中”从“物理叠加”走向“化学融合”,必须着力于培育一种全新的、深度融合的整合医学文化。
制度化设计跨学科交流场景:在医院层面,将中西医联合查房、多学科会诊(MDT)和病例讨论制度化、常态化。在“西学中”培训过程中,应强制要求学员深度参与此类活动,并在导师指导下,学习如何用“中西两套语言”分析同一个病例,理解不同思维范式下的决策异同。
培养具有“双语思维”的卓越师资:“西学中”的师资,不能是单纯的“西医师”或“中医师”,而必须是本身就具备深厚中西医结合素养、能够熟练运用两种医学话语体系进行思考和交流的“整合医学家”。国家应大力培养和遴选这样一批卓越师资,他们是培育融合文化的关键火种。
倡导“优势互补、价值平等”的学术氛围:在学术评价和日常工作中,要坚决破除学科壁垒和门户之见,倡导一种相互尊重、相互欣赏、平等对话的文化氛围。鼓励基于临床问题,以“何种方法对患者最有利”为唯一标准,开展跨学科协作。这种文化氛围的形成,将为“西学中”人才的成长和发挥作用提供最肥沃的土壤。
总而言之,“西医学习中医”工作,在新时代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和历史使命。回顾2023年前后的研究成果,我们看到了一幅宏伟蓝图的初步构建——坚实的政策保障、系统的知识框架和分层的教学探索。然而,站在2025年的岁末,我们更应清醒地认识到,要将这幅蓝图变为现实,仍需跨越评价体系、激励机制、数字融合和文化隔阂这四重重大挑战。
未来的道路清晰而坚定:我们必须以科学精神构建严谨的评价体系,以改革魄力建立长效的激励机制,以开放胸怀拥抱深刻的数字转型,以人文关怀培育包容的融合文化。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培养出一大批既掌握现代医学技术、又深谙中医药学智慧的整合医学将才。他们将是深化医改、建设健康中国的中坚力量,更是推动中国医学从“跟跑”走向“并跑”乃至“领跑”,为解决全球性健康难题贡献“中国方案”的希望所在。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正召唤着我们以更大的智慧和担当,奋力前行。
(作者何清湖为全国政协委员、湖南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骆敏为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临床医学博士后、湖南医药学院中医学院教授)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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