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近把“梁庄三部曲”又翻了一遍。说是翻,其实是一口气读下去的。
头一回读的时候,是几年前。那时候脑子里装着的,是些现成的概念:留守、空巢、城乡二元、农民工权益。书里写到的那些人和事,正好给这些概念提供了例证。读完了,觉得“了解了”,也就搁下了。
这回重读,那些概念反倒淡了。留在脑子里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五奶奶、贤义家的几个孩子、那个在城里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年轻人、那些嫁到梁庄又跑掉的外地媳妇……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说过的话,忽然变得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三部曲,一部一部地说。
二
第一部《中国在梁庄》,写的是梁庄本身。
梁鸿写梁庄,走的是回家的路。她自己就是梁庄人,从小在那里长大,后来到城里读书、教书,在城里住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她跟梁庄的联系,慢慢变成了每年过年回去一趟的“探亲”。可就是这十几年的距离,让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她自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梁庄,她其实并不真的了解。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去访问村里的人。老的,少的,在家种地的,外出打工的,嫁进来的,嫁出去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是它写出了梁庄的“空心”。
不是没人了,是人都不在村里了。年轻人出去打工了,中年人也出去打工了,就连一些六十多岁还能动弹的老人,也出去找活干了。留在村里的,多是七老八十的,和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娃娃。梁鸿写到一个细节:她回村的时候,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坐着。问他怎么不跟别的孩子一块儿玩,他说:“别的孩子都走了。”
就这么一句话,把整个梁庄的寂寞,都说尽了。
村里没了年轻人,很多事就变了。种地的,都是老把式,靠经验,不靠技术。地还是那些地,可产量上不去。想搞点新花样,没人手,也没精力。村里的公共事务,更没人管。修个路,安个路灯,都要村干部挨家挨户地动员,动员来动员去,还是那几个老人在应付。
更重要的,是村里没了“人气”。过去农村的那种热闹,那种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的乡情,慢慢淡了。红白喜事,凑不齐人了。谁家娶媳妇,要提前好几个月跟在外打工的亲戚打招呼,让人家请假回来。谁家老人过世了,抬棺材的人都凑不够,得从邻村借人。
梁鸿写这些的时候,没有大喊大叫。她就是平平静静地写,像拉家常一样。可越是这样平静,读起来越觉得心里头发紧。
三
第二部《出梁庄记》,写的是走出去的梁庄人。
这一部的写法,跟第一部不太一样。第一部是在村里,一家一户地串门。这一部是跟着梁庄人走出去——去他们打工的城市,去他们住的地方,看他们怎么过日子。
这一看,就看出了一肚子的不是滋味。
那些出去的人,在城里过的日子,比在村里还苦。在村里,好歹有自己的房子,有一块地,种的粮食够自己吃。在城里呢?他们住的是工棚、地下室、群租房。一间屋子,挤七八个人,上下铺,转身都困难。吃的,是路边摊、盒饭,油水少,分量也不够。干的活,是建筑工地、服装厂、电子厂,一天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他们不回来。
梁鸿问过很多人:城里这么苦,为什么不回来?答案五花八门,可说到底,就一句话:回去了,能干什么?
在村里,种地挣不到钱。一亩地,忙活一年,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剩不下几个钱。家里要盖房子,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哪一样不要钱?不出去,这些钱从哪里来?
可出去了,也不见得就好。梁鸿写到一个年轻人,在工地上摔伤了腿。老板赔了一点钱,就把他打发了。他拖着伤腿回到梁庄,村里人都来看他,你给二十,他给三十,凑了一笔钱给他看病。他很感动,可他心里头,又隐隐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跟梁鸿说:“我拿了村里人的钱,以后我怎么还?我出不去,种地又挣不到钱,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话听着,好像是个“钱”的问题。仔细想想,不光是钱。他难受的,是那种“欠人情”的感觉。在传统的农村,人情是有来有往的,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可现在,他在村里帮不了别人了。他丧失了“还人情”的能力。这就让他觉得自己在村里矮了一头,抬不起头来。
这种心理,城里人大概不太容易理解。可在农村,这是一种很深的痛苦。它不光是物质上的困难,更是一种尊严上的损伤。
四
第三部《梁庄十年》,是隔了十年再回去写的。
这一部里,梁鸿写到了时间的力量。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一个村庄来说,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有些人老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死了。那些当年还在石碾子上坐着的孩子,现在长大了,也出去打工了。那些当年还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可树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梁鸿在这一部里,着墨最多的是“回来”的问题。
那些出去的人,老了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书里没有答案。不是梁鸿不想给答案,是真的没有答案。有些人说,等干不动了就回来。可回来了,村里还有他们的位置吗?老屋还在不在?地还种不种?跟村里人还说得上话吗?这些问题,都不是一句话能回答的。
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些在城里生了根的孩子。他们从小跟着父母在城里长大,说的是普通话,上的是城里的学校,玩的是城里的玩具。你带他回梁庄,他待不住。他觉得那是“爷爷奶奶的家”,不是“我的家”。可你要说他是城里人吧,他连城里的户口都没有。他上不了城里的公立学校,考不了城里的高中,将来还得回原籍参加高考。
这些人,被叫做“流动儿童”。梁鸿写他们的时候,笔调很平,没有煽情。可读着读着,你就觉得,这帮孩子才是最苦的。他们的父母好歹还知道“梁庄”是什么样子,他们连梁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两头都不沾——城里不要他们,梁庄他们又不认。
这大概就是“断裂”吧。一代人跟一代人之间的断裂,一个人跟他的根之间的断裂。
五
三部曲读下来,有几个问题,一直压在心上。
第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离开家?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答案也简单:为了挣钱。
可仔细想想,又不那么简单。梁庄的人出去打工,挣的钱,最后花在哪里了?盖房子,供孩子上学,看病,养老。这些事,在村里就不能做吗?
问题在于,在村里,你做不了。不是因为你懒,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整个村子,已经不具备“过日子”的条件了。学校没有了,医院太远了,种地挣不到钱了。你想让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你得去县城。可去县城就要花钱,钱从哪里来?出去挣。你看病,村里的卫生所看不了,去县医院要花钱,钱从哪里来?出去挣。你想盖个像样的房子,将来给孩子娶媳妇,钱从哪里来?出去挣。
这是一个怪圈。你为了“在村里过日子”而出去打工,可打着打着,你就回不来了。因为你在城里待久了,习惯了城里挣钱的节奏,回到村里,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了。
梁鸿在书里写到一个细节:一个在外打工多年的年轻人,回梁庄过年。他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抽着烟,跟梁鸿说:“在城里的时候,天天想着回来。真回来了,待不了三天,又想走。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
这个“待不住”,说尽了千千万万打工者的心。
第二个问题:家,到底是什么?
对于第一代打工者来说,梁庄就是家。他们在梁庄长大,在梁庄娶亲,在梁庄生孩子。梁庄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个人,他们都认识。梁庄的空气、泥土、水,都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出去打工,只是一个“挣钱”的手段,不是“生活”的目的。他们的心,一直在梁庄。
可对于第二代、第三代来说,梁庄是什么?是一个一年回去一两趟的地方,是一个只有老人和孩子的地方,是一个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的地方。他们不会种地,也不会想种地。他们说话的口音,已经跟梁庄的老人不一样了。他们喜欢的东西,梁庄没有。他们想过的日子,梁庄过不了。
梁鸿没有直接回答“家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只是把这些现象摆出来,让读者自己想。
第三个问题:乡村,还有没有未来?
这是三部曲里最沉重的一个问题。
梁鸿写得很克制。她没有说“乡村要完了”,也没有说“乡村还有救”。她只是把梁庄这十年、二十年的变化,一件一件地写出来。房子越盖越好了,路越修越宽了,可人越来越少了。物质条件改善了,可日子越过越没劲了。
书里有一个细节,读的时候特别难受。梁鸿写到村口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底下本该坐满了人,摇着蒲扇,说些家长里短。可现在,树底下只有几个老人,话也说不动了,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梁鸿问一个老人:“怎么不叫他们回来?”老人说:“叫啥?叫回来喝西北风?”
就这么一句,把整个乡村的困境,说透了。
六
读这样的书,很容易让人难过。可光难过,没有用。
梁鸿没有停留在“难过”上。她的书,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喊出来的,是写出来的。她一个人一个人地写,一件事一件事地写。她不煽情,不控诉,不说大道理。她就是写。写着写着,那些人和事自己就说话了。
这种写法,是有来历的。中国人写笔记,历来有这个传统。不是写“概论”,不是写“体系”,是写“见闻”。我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下来。看似琐碎,看似东拉西扯,可串在一起,就是一个时代的样子。
梁鸿的书,就是这样的笔记。她写五奶奶,从五奶奶的身世写起,写到她嫁到梁庄,写到她的丈夫去世,写到她自己拉扯大几个孩子,写到孩子们都出去打工了,她一个人守着老屋。写到这儿,忽然插进来一句:“五奶奶说她最怕过年的那几天,因为年一过完,孩子们又要走了。”就这么一句,不渲染,不议论,可你读着读着,心里头就酸了。
这种写法,是很吃功夫的。功夫不在文字上,在文字底下的那份耐心和诚心。你得真的坐下来听,真的把那个人说的话当回事,而不是拿他当个“调研对象”。你得让那个人觉得,你是在跟他拉家常,不是在搜集材料。做到了这一步,人家才肯跟你说实话。
梁鸿做到了。所以她的书里,才有那么多“实话”。那些实话,不好听,可都是真的。
七
读三部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书,到底有什么用?
它不能解决梁庄的问题。五奶奶还是一个人守着老屋,那个摔伤腿的年轻人还是还不起人情,那些流动儿童还是两头不沾。一本书,改变不了这些。
可我觉得,它还是有用处的。
第一个用处,是“记住”。
梁庄在变,中国的乡村都在变。有些东西,正在消失。不是慢慢消失,是很快地消失。今天还在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没有了。今天还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走了。今天还在说的话,明天可能就没人说了。这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真的没了。梁鸿的书,就是一份记录。将来的人,想知道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乡村是什么样子,拿起梁庄三部曲,就能看到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梁庄。
第二个用处,是“看见”。
城市里的人,不太看得见梁庄。不是眼睛看不见,是心里头没有那个位置。大家忙着挣钱,忙着升职,忙着送孩子上培训班,哪有工夫想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村庄?可梁鸿把梁庄的事写出来,摆在城市人的眼前。你可以不看,可你要是看了,你就不能装作没看见。那些人的苦,那些人的难,那些人的无奈,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你心里。这根刺,会让你在说“发展”“进步”“城市化”这些词的时候,多想一想:那些被“发展”落下的人,怎么办?
第三个用处,是“思考”。
乡村的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不是说多投点钱,多修几条路,多建几个工厂,就能解决的。乡村的问题,连着文化,连着历史,连着人心。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它是一个“文明问题”。梁鸿没有给出答案,可她给出了思考的材料。她的书,是可以让人反复读、反复想的。
八
重读完三部曲的那个下午,我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下着小雨。合肥的秋天,雨是常客。雨打在窗台上,嗒嗒嗒的,声音很轻。
我想起梁庄的那些人。想起五奶奶一个人在老屋里,听见有人敲门,颤巍巍地站起来去开门。想起那个在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年轻人,他的腿后来好了没有。想起那个坐在石碾子上的七八岁的孩子,现在该长大了吧,是不是也出去打工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梁鸿没写,我也没法问。
可有一点我是相信的:梁庄虽然变了,虽然空了,虽然散了,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它,还有人写它,还有人读它,它就没有真的消失。
那些在梁庄活过的人,那些从梁庄走出去的人,他们的故事,被梁鸿写进了书里。书在,他们就在。将来的人翻开书,还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说话,知道这个时代,还有过这样的日子。
实际上,这也就够了。
(责编:李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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