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多少次向媒体同行尤其是年轻记者推荐过《人民日报记者怎样写特写》和《头版头条的写作艺术》两本书。在我看来,从事了新闻这个行当,从一开始就应该追求高的起点,向经典新闻作品学习。如果可能,最好能得到名师的点拨,但名师如同伯乐一样不常有或者不一定有机缘得其耳提面命,那么,阅读他们的著作、感悟他们的心路历程、领会那些新闻背后的故事,就是一种“取法乎上”的最佳路径。那种做了一辈子新闻,到了却拿不出一篇像样的代表作的尴尬,本质上源于用心、用情、用力、用功的不足,这样的人,只能叫作“码字匠”。
所以,这两本书一直摆放在我的案头,思维迟滞或者灵感枯竭时,随手一翻,似乎看到作者带着标志性的微笑、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你,操着地道的皖北方言慢条斯理地讲那些过往的故事和不为外人知的打磨文稿时的酸甜苦辣。于是,劳顿消失、浑身通泰、灵感丝丝缕缕地氤氲起来。话是“解语花”,更何况是“圆融、达观和从容”的智者之语呢?人民日报社原副总编辑米博华对这两本书的作者有过生动的评价:“与刘杰聊天,是一种享受,或为之击节,或为之足蹈,或为之大笑。”事实上,读刘杰老师的作品,也是如此。
我称刘杰为“老师”,绝非职场上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原因至少有四:其一,刘杰老师是我的职场前辈且同为皖北半个老乡;其二,刘杰老师的新闻作品是我从未间断地学习的范文。刘杰老师先后任人民日报驻安徽记者站采访部主任、人民日报驻山西记者站站长、人民日报驻安徽记者站站长、人民日报社安徽分社社长。他一直坚守一线岗位,采写了大量新闻稿件,其中《人民日报》头版头条100多篇。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也是新闻人的一座高峰。其三,刘杰老师退休后受聘于我的母校安徽师范大学,讲授新闻实践与理论课程。既为母校特聘教授,当然是我实至名归的老师。其四,刘杰老师对我这个晚辈后学,多有业务上的指导、工作上的关心,尤其让我感动的,是刘杰老师每每予我的鼓励和褒奖。2020年,我参加第七届“好记者讲好故事”比赛,稀里糊涂成为“十佳选手”,刘杰老师第一时间发来微信祝贺。记者节当天,刘杰老师看了我在央视的演讲后又发来一段鼓励的话,这些,都让我受之有愧,也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否则,日后我不知何以面对他炯炯的眼神。
不久前,刘杰老师发来他的又一部书稿《人民日报记者怎样写消息》,说是他“国学与新闻写作系列”收官之作的第五本著作。近年来,刘杰老师致力于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经典文本与现代新闻作品相互映照,用讲故事的方式,为自己的亲历、同行的经历在古典文学中找到源头,又用古典文学的名篇来剖析优秀的消息、通讯、特写、短论等。这种独特的写作方式既让作品生动有趣,也让阅读变得轻松,即便是新闻的门外汉,也会在如沐春风的行文中受到传统文化和新闻写作的双重洗礼。而文风一如他的话风,亦庄亦谐,绵里藏针。单是这一年问世一部著作的勤奋,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刘杰老师嘱我为《人民日报记者怎样写消息》作序,于他,有提携我这个后学之意;于我,则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写好消息是编辑记者的基本功”,刘杰老师在此书的开篇就如此开宗明义。须知,在当下,随着媒体融合的加深,很多编辑记者甚至新闻机构,越来越模糊或者说分不清消息和通讯的边界,结果消息不像消息,通讯不像通讯。倒不是说消息和通讯的写法不可以互鉴,相反,互鉴最大的好处是能把消息写得生动不枯燥,把通讯写得严谨不散漫。但作为不同的新闻文体,二者毕竟有着各自不同的要求和范式。因此,刘杰老师看似“旧事重提”,其实是借今日某些不该有的文体乱象,对新闻从业者提出谆谆教诲。
所以,刘杰老师分别针对人物消息、会议消息、活动消息、事件消息、工作消息、监督消息一一梳理各自的特点、要求和写作要领。左手援引自己当年写作消息的“煞费苦心”,右手从国学中信手拈出可资借鉴的“大家匠心”,一起一落之间,意到笔随,直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和偏重理论的教科书最大的不同,如刘杰老师所说,就是“此著所研究的新闻消息写作,则侧重于实践,侧重于经验,重点在于好学管用”。少讲“道”而专注于“术”并通过“术”让读者和听者悟出其中的“道”,这本身就是高明的老师“明道”之“道”。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本书中所引用的消息,大多是获得中国新闻奖和刊登于《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作品,这对读者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利好,相当于一边阅读优秀的新闻作品,一边听一位有着多年新闻工作经验且本身就是优秀新闻作品写作者的媒体人以最朴实的话语把作品掰开了揉碎了地拆开、展示、组装,有心的读者自然会在这样的语境和文字境界中“见所见而来,闻所闻而去”。
“学习新闻消息写作,不能仅仅盯着西方新闻消息的写作技巧,还要知晓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知晓新闻采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刘杰老师此言,深得我心。“学习和继承古代散文中的新闻消息采写与传播,再加上对西方新闻消息成熟技巧的吸纳,就一定能在工作性新闻消息的采写创新上有所成就。”这样的话讲出,刘杰老师等于是对新闻从业者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倘若还有人没有从中获得(悟出)要领,不客气地说,如果不是没有用心,就是没有天赋,真的要从自身找原因了。
工作原因,我不止一次采访过长江和巢湖“洗脚上岸”的渔民,尤其在巢湖和长江先后开展全域十年禁渔后,采写过多篇报道。但读了《人民日报记者怎样写消息》后才了解安徽为何能够在全国率先完成渔民上岸工程。
2013年,安徽阜阳王家坝渔民将群众来信写到了人民日报社,反映内陆淡水鱼捕捞资源急剧减少,渔民打不到鱼,吃不好饭,孩子上学无着落,上岸没保障。人民日报社安徽分社记者钱伟领命深入淮河沿岸,经过调查观察,写了篇“乡村观察”——《300多漂泊渔民何时能上岸?》,并在同一天的《人民日报》头版推出消息《300多漂泊渔民盼上岸》。因问题尖锐,作为分社领导,刘杰老师力挺记者,表现出极大担当。安徽省主要领导对这则监督消息作出批示,不久,安徽省把内河渔民上岸工作作为各级党委“一把手”工程。
这仅仅是个开头。
此后,刘杰老师一直紧盯此项工作不放。一年之后,在对安徽渔民上岸工程深入调研后,他和记者钱伟一起,再次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推出消息《上得岸,住得好,能致富,过开心——渔民上岸日子美》和通讯《安徽:漂泊渔民,上岸梦圆》,呼应监督性观察报道。
此次新闻“1+1”,始于监督报道,催生“一号工程”,惠及的是长江、淮河及其流域内大型湖泊的2.2万户安徽渔民。今天读来,依然回肠荡气,大呼过瘾。
2019年和2020年,当巢湖和长江相继实施全域十年禁渔时,安徽才能够顺利推进。
为此,当浮一大白!
新闻是推手,一则好的消息一定是直击人心、直陈利弊的。人民日报这一个系列、两次策划,不仅对一线新闻记者具有手把手的指导意义,对媒体的负责人谋划和策划报道,同样有举一反三的启示性作用。
这样的事例,在刘杰老师的职业生涯中远非个案。面对安徽农村税费改革、医疗体制改革、绿化工程实施,他均以优秀媒体人的灵敏嗅觉和深沉执着关注、跟踪、深耕。尤其是为了一篇千把字的消息《安徽:跨入绿化先进行列》,他和领导及同事一起从皖北到皖中、皖南,分三个阶段,跑了半个多月,行程3000多公里进行调研。
对此,刘杰老师说:“无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特别值得!因为工作性新闻消息有了坚硬的新闻内核:一是寻求到了安徽推进绿化新途径,即除了行政手段,更多靠改革创新;二是基层有着太多的鲜活生动感人的事实故事;三是通过采访也点燃了记者的写作激情。”
一个优秀的新闻人是如何炼成的?刘杰老师用自己的作品给出了有力的答案。那就是意在笔先,突出主题思想,以思想性突显导向性;反复推敲,突出消息新闻性,锻造工作性新闻消息的成色和亮色;使出牛劲,沉下去挖掘事实,寻求“硬新闻”的坚硬内核。
如何写好消息,刘杰老师的答案是学、思、勤“三字经”。尤其对于“勤”,刘杰老师说“胸有大局还须勤”,我想斗胆狗尾续貂一句:“腹有诗书文自雅”,不知刘杰老师是否同意。
所以,我坚定地认为,《人民日报记者怎样写消息》以及他的“国学与新闻写作系列”,对大学新闻专业的学生是弥足珍贵的高起点“专业启蒙”,对新闻从业者是看得懂、记得住、用得上的业务指南,对各级领导干部来说,也是“善待媒体、善用媒体”的法宝。
我曾在公开场合说过,“我会一直行走在奔赴新闻现场的路上”。如今再读刘杰老师的文章,仿佛看到他温和目光中的严厉,让我不敢有半点偷懒躺平的侥幸。
更重要的,是从他的文章中获得了太多启发和顿悟。这,当是刘杰老师默默赠予我的“行走江湖的利器”。有此“利器”傍身,无论未来的路有多坎坷崎岖,哪怕是“夜路”,我也将且行且歌。
所以,这真的不能算是“序”,而是我借机向刘杰老师表达的诚挚敬意和谢意。
(作者为光明日报社安徽记者站站长、高级编辑,本文选自人民日报出版社《人民日报记者怎样写消息》序言)
(《人民周刊》2025年第22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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