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步履下的地景叠压与守护接力——评《看，大泉山又变了样子》

阎雪君的纪实作品《看，大泉山又变了样子》，通过对山西大泉山水土治理经验的当代回望，构建起一套独特的叙事逻辑。作品并未沉溺于宏大的成果展示，而是将视角切入七十余年岁月留下的地貌肌理与人的生计实感，在时间的褶皱中寻找历史的回响。

阎雪君作为出生并成长于晋北阳高的作家，少年时代的乡村生活记忆，以及早年在制药厂工作、参与义务植树的切身实践，使他与大泉山之间不存在观察者常见的疏离感。对他而言，大泉山的“变”并非一种需要通过逻辑论证才能得出的结论，而是早已融入个人生命史的、被反复确认的现实存在。然而，正因为这种熟稔，如何避免在高度符号化的“典型经验”中迷失，便成为了创作面临的首要挑战。

作者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地名已经成为精神符号的土地上，重复宏大的判断已无实际意义。真正的书写责任在于，在时间走过漫长岁月后，大泉山是否依然能够经受住当代经验的再次检验。标题中的“又”字，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正面回应。它不仅指向了治理工作的持续性，更体现了一种不断重返、不断观看的写作勇气。这种时间上的复述与重叠，为后文展开关于地景物理构造、身体感官经验以及民生实感的深入剖析，奠定了坚实的叙事基础。

文章最为精妙的发现，在于揭示了这种物理景观在时间中的“叠压”特征。大泉山的地表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层积状态，那些早期由人力修筑的石坎梯田，在经过现代加固后，正与新拓的高标准梯田连成片区；几十年前的老土谷坊在持续拦沙的同时，与新修筑的浆砌石谷坊共同承担着防洪灌溉的任务；原有的古老明渠也在疏浚之后，顺利地与现代化的管网系统完成了对接。这种新旧并行的空间状态，证明了不同阶段的治理逻辑处于一种功能互补的长效共存中，而不是简单的相互替代。这种层累的结构，使得大泉山本身变成了一部可供反复阅读的地质档案，记录着人与土地之间长达七十年的博弈痕迹。

此类纪实写作中常见的俯瞰式、全景式的观察习惯，而本文的叙述位置明显降低。他将观看的重心从宏大的整体判断安置回真实的行走与感知过程。这种叙述位置的选择，使大泉山的变化不再是一个预设的统计结论，转而呈现为一种需要花费时间、付出体力才能达到的在地抵达。文本通过不断出现的行进、停驻与回望，构建起一种动态的视域，让读者意识到，土地的巨变是经由每一个细微的局部逐步累积而成的。

大泉山的变化，最终经由土地的产出，进入了寻常百姓的餐桌与账本。文中大泉山的“又”从一定意义上体现了对大泉山的改变如何转化为支撑生活的物质基础。在作者的笔下，大泉山不再是一个需要持续投入的单向治理对象，转而成为了一个能够产出效益、反哺生计的生态单元。这种转变，将抽象的“生态效益”具象化为了林间的果实、农家的收入以及现代化的物流节奏。

生计的改善深度表现为农业经营方式的变革。在大泉山的林荫下，食用菌、中药材等林下经济作物正在填补土地的空间缝隙。这种立体的生产模式，极大地提高了单位面积土地的产出价值。。

现代市场要素的介入，为大泉山的产出打通了通往外界的道路。如今，大泉山的电商平台、冷链物流以及合作社的运作象征着当代乡村生计的新节奏。

这种生计的重塑，完成了治理逻辑的闭环。大泉山的变化，最终凝结在村民那张实实在在的账本上，也凝结在他们面对土地时那份踏实的笑容里。这种基于生计实感的书写，使这篇文章脱离了空洞的赞美，而具有了扎根泥土的生命力。

在作者的记录中，大泉山的治理摆脱了一阵风式的运动，转而呈现为一种基于长期主义的常态化维护。这种长程的坚持，使“又变了样子”不再是一个偶然的发现，而成为了制度保障下的必然演进。这种守护，首先体现为对那些早期基础工程的敬畏和修缮。

大泉山最动人的地景，莫过于那些至今仍在运转的老石坝、老石埂。这些几十年前的人工痕迹不仅没有在时间的冲刷下坍塌，转而通过现代化的加固技术，与新引入的智能监测系统、节水喷灌设施共同构成了一套严密的生态安全网。这种新旧工程的深度互补，证明了大泉山的生态治理是一场漫长的、不间断的加厚过程。生生不息的人才接力，则是这种守护机制中最具生命温度的组成部分。

此外，大泉山再次进入大众的视野还源于从“哪里塌了补哪里”的被动修补，转向了包含果品销路、林下经略以及品牌营造在内的全过程运营。这种从单纯的“治山”到全面“理山”的改变，是大泉山带给当代乡土书写最深刻的启示。

通过对这种守护机制的细致梳理，文章将大泉山的变化从一种视觉层面的惊喜，导向了制度层面的深刻思考，揭示了中国土地治理如何从勇气的爆发走向科学的常态。这种长久的守望，最终让大泉山的绿色超越了时间的损耗，成为了一份可以永续传承的物质财富。

《看，大泉山又变了样子》这篇作品，通过对大泉山地景演进、感官经验、民生实感以及守护机制的深度追踪，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于“变化”的完整叙事。这种书写的力量，在于它成功消解了典型叙事中常见的空泛感，转而将宏大的历史转折安置在可以被触摸的、具有呼吸感的现实细节里。

标题中的那个“又”字，最终在全文的论述中获得了它的重要意义。它标示着一种对历史遗产的有效继承，也记录了一场正在发生的、关于现代化转型的深刻实验。大泉山的“变”，是物理地貌的重构。大泉山的“又变”，则是文明与生活质量的整体变迁。作者通过自己步履不停的抵近，向我们证明了，在时间的深处，只要土地的骨架依然坚固，只要人的手掌依然温热，山河的样子便永远拥有向好而生的可能。（鲁小艳 白雪）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