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家风里的“家国天下”

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家国天下”的理念传承千年。《礼记·大学》讲“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孟子》讲“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者是层层递进的关系。“修身”是个人的品德锤炼，是筑牢思想防线、践行初心使命的核心根基；“齐家”是连接“修身”与“治国”的重要纽带，是将个人品德转化为从政操守、推动家风建设与党风政风同频共振的必经之路；“治国平天下”既是治国理政的崇高追求，亦是共产党人担当使命的终极目标。

对于中国共产党而言，作风建设关乎党的生死存亡，而党员干部的家风，绝非个人私事、家庭小事，而是党的作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党风政风在家庭领域的直观投射。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要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指出“每一位领导干部都要把家风建设摆在重要位置，廉洁修身、廉洁齐家，在管好自己的同时，严格要求配偶、子女和身边工作人员”。

周恩来作为党和国家的重要领导人，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杰出代表，是新中国的重要奠基者之一，是严于律己、清正廉洁的杰出楷模。他以一生践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以“十条家规”为根基，构建起严以修身、严以治家的红色家风，将“修身、齐家”之道与党的作风建设深度融合，为后世留下了跨越时空的精神财富。

修身立德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修身立德是为人从政的根本，更是领导干部作风建设的核心。

周恩来一直对自己严格要求，并且总结出了具体的准则。1943年3月18日，是周恩来农历45岁生日，那时他任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住在重庆红岩村。他谢绝了别人的热情操办，而是独自坐在桌前回顾总结参加革命后的经历。凝思许久，他提笔写下了《我的修养要则》：一、加紧学习，抓住中心，宁精勿杂，宁专勿多。二、努力工作，要有计划，有重点，有条理。三、习作合一，要注意时间、空间和条件，使之配合适当，要注意检讨和整理，要有发现和创造。四、要与自己的他人的一切不正确的思想意识作原则上坚决的斗争。五、适当发扬自己的长处，具体地纠正自己的短处。六、永远不与群众隔离，向群众学习，并帮助他们。过集体生活，注意调研，遵守纪律。七、健全自己身体，保持合理的规律生活，这是自我修养的物质基础。这份修养要则从学习工作方法、群众路线、党性修养、生活态度等方面对自己做了约束，成为周恩来贯穿一生的行为准则。

在多年的工作与实践中，针对严于律己、增强党性修养，周恩来总结出“过五关”，并于1963年1月28日，在出席中共上海市委召开的各界民主人士春节座谈会时首次提出，随后又多次在不同场合，对文艺工作者、青年学生、亲属等不同群体分别强调。这“五关”分别是思想关、政治关、社会关、亲属关、生活关。过好思想关是第一关，要进行思想改造，树立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过好政治关，即坚定政治立场，严守党的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只有立场正确，才能用正确的观点和方法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过好社会关，即共产党人在现实世界的多重考验中坚守党性原则，要承担起改造社会的责任和义务。过好亲属关，即树立起严格家风，正确处理公私关系。过好生活关，即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协调发展。这“五关”中，思想关和政治关是根本，社会关、亲属关和生活关则是具体领域，既是修身的外延，也是向齐家、治国的具体转换。他强调“一般总是讲思想、政治两关，我特别提出后三关，是因为中国这个社会极其复杂，我们还有改造社会的任务”。

周恩来一生对党忠诚，自青年时期便立下“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远大志向，将毕生精力都倾注在党和人民的事业中，用一言一行诠释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崇高风范。在工作上，他一丝不苟，要求严格，严禁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一位部长汇报时多次用了“大概”“可能”“差不多”等模糊字眼，遭到周恩来的严厉批评：“你签了字，问你情况答不上来，就是官僚主义！”1960年，周恩来在北京接见淮安县委负责同志，谈及农业生产、粮食产量时，他要求：“对我要说实话，实事求是，收多少，就报多少，不要浮夸、不要说假话。”他常年超负荷工作，晚年身患癌症时仍坚守岗位，即使住院手术期间，仍在医院召开会议并同相关人员谈话。

在生活上，他生活简朴，内衣、睡衣补了又补，一件衬衫穿十几年，袖口烂了就缝，领口磨破了，就专门单独裁几条领子，轮流缝上去。身边的工作人员想给他做件新的，他总说“能穿就行，不用浪费”。私事用车他自付油费，招待客人他自掏腰包，就连吃了西花厅院子里自种的蔬菜，周恩来都坚持要付钱，“用公家地、公家水，长出东西就该按斤两付钱。这样，按规定算算，一半交机关，一半分给花工”。

个人修养是作风建设的前提，周恩来用一生严于律己，为领导干部树立了榜样。从革命年代面对艰难险阻的坚定执着，到建设时期身居高位的谦虚谨慎，周恩来始终以自省修身涵养党性、锤炼品格，他的修身之道，不是孤立的个人修行，而是与国家命运、人民福祉紧密结合的责任担当，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筑牢了最坚实的内在根基。

严以治家

“正家而天下定矣。”公私分明、不搞特殊化，是周恩来家风的核心要义。作为一国总理，周恩来手握重权，却始终清醒地划分公与私的边界，绝不允许权力成为家族谋利的工具。他曾对亲属明确表示：“我是国家的总理，不是周家的总理。”这句朴实的话语，彰显了共产党人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根本立场。

他虽对长辈敬爱，对晚辈慈爱，常常用自己的工资接济亲人，却从未用手中的权力为家人谋一点便利。侄女周秉德在西花厅身边生活了十二年，周恩来常对她说：“秉德，你现在已经是共产党员了，我们共产党人，应该凡事都要站在党性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越是亲近的人，要求越严格，尤其我当总理，只有人正，才不怕影子斜！”邓颖超也曾叮嘱她：“共产党干部与历朝历代当官的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当人民的勤务兵，而绝不允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封建意识抬头！在成长的道路上，你不要想靠伯伯的任何关系，事事要靠自己的努力！现在你就是一名普通学生，将来到社会上就是普通老百姓，要自食其力。”

为了将这份原则落到实处，周恩来从生活细节到职业选择，对亲属进行全方位的严格约束，这些被后人整理为十条家规：一、晚辈不能丢下工作专程进京看望他，只能在出差路过时才可以去看看。二、外地亲属进京看望他，一律住国务院招待所，住宿费由他支付。三、一律到国务院机关食堂排队就餐，有工作的自付伙食费，没工作的由他代付。四、看戏以家属身份购票入场，不得享用招待券。五、不许请客送礼。六、不许动用公车。七、凡个人生活中自己能做的事，不要别人代劳，自我服务。八、生活要艰苦朴素。九、在任何场合都不能说出与他的关系，不要炫耀自己。十、不谋私利，不搞特殊化。

这些严格要求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对权力的敬畏、对纪律的坚守。周恩来的家风，看似是对一个家庭的约束，实则是“家国天下”理念的践行，是将修身齐家的传统治理智慧与共产党人政治品格相结合的伟大实践。正是这样的治家之道，让修身之德落地生根，让为国为民之志行稳致远。

为国为民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修身立德、严以治家，最终的落脚点在于治国理政、为民服务。周恩来以修身立德涵养优良作风，以清廉家风引领清风政风，始终心系群众、务实担当、廉洁奉公，用一生践行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誓言，用实干诠释了共产党人的执政理念。作为共和国首任总理，周恩来在二十六年治国理政生涯中，既是运筹帷幄、擘画全局的战略家，以远见卓识为新中国奠基领航，更是鞠躬尽瘁、躬身践行的“人民的总服务员”。

早在1921年，周恩来便在巴黎参与创建旅欧共产党早期组织，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党员之一，坚定了共产主义信仰，并投身革命。1927年，他与贺龙、叶挺等领导南昌起义，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遵义会议上，他坚定地支持毛泽东同志的正确领导，助力红军完成长征的壮举。抗日战争中，他作为中共首席代表长期在国统区工作，为建立和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呕心沥血。解放战争中，他协助毛泽东指挥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为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建立新中国立下不朽功勋。

新中国成立后，他身负总理和外交部部长两职，为新中国的建设与外交工作作出了重大贡献。即使在“文革”时期，局势复杂，周恩来仍以巨大勇气与智慧，苦撑危局、护持党和国家事业。他顶住压力，尽力保护了一大批老干部、知识分子与民主人士，推动邓小平复出，支持全面整顿，为国家稳定与发展保留力量。周恩来甚至还想着死后继续为人民服务：“把我的骨灰撒到祖国的江河大地去做肥料，这也是为人民服务。活着为人民服务，死后也要为人民服务。”

“作为党的干部，就是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是要诚心诚意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他始终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深入基层、深入群众，倾听群众呼声，赢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衷心爱戴和深切缅怀。1966年，河北邢台发生地震，他深夜赶赴灾区对抗震救灾工作做了全面安排和部署。冒着余震他跨过一条条一尺多宽的地面裂缝，穿过一道道随时都可能倒塌的断壁残垣，挨家挨户察看灾情，详细询问情况，鼓励干部们带领群众战胜灾害。面对从四面八方似潮水般涌来的群众，他站在运送救灾物资的空箱子上面号召大家：“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发展生产！重建家园！”

三年困难时期，他为解决群众吃饭问题，两年多内就粮食问题谈话百余次，逐省逐项核算粮食调拨，全力保障民生。1961年5月，周恩来到邯郸武安调研，先后视察了武安县伯延公社的食堂、拖拉机站、供销社、饲养场，走访几十户社员家庭，同30多位社、村干部和群众亲切交谈，多次召开座谈会，鼓励干部和群众说真话。一位叫张二廷的社员直言，“如果再这样下去两年，连你也会没有吃的”。周恩来深受触动，也为社员敢说真话感到欣慰，但怕因此让张二廷受到不公正待遇，从1961年一直到“文革”前夕，年年都派人到伯延调查，并且代他看望这位敢说真话的农民朋友。周恩来后来说：“这句话对我教育很大，我很受感动。当时在场的地委干部听了以后，说这个人是个落后分子。我跟他们解释：这样看不对，这个社员说的是真理，一个农民把我们看作他自己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一针见血的话。”

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周恩来同志诞辰120周年座谈会上讲道：“党的作风是党的形象。我们要向周恩来同志学习，牢记手中的权力是党和人民赋予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自觉接受监督，敬畏人民、敬畏组织、敬畏法纪，拒腐蚀、永不沾，决不搞特权，决不以权谋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人。”从修身立德到家风清廉，再到为民执政、实干兴邦，周恩来把个人修养、家风家教转化为从政品格与工作作风，始终心系群众、务实担当、廉洁奉公，生动诠释了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的深刻关联。修身是立身之本，唯有严于修身，才能坚守初心、坚守底线；齐家是成事之基，唯有严以治家，才能心无旁骛、担当尽责。治国、平天下则是将修身的坚守、齐家的底气，升华为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的担当，是把个人理想、家庭追求，融入民族复兴、国家富强的伟大征程。周恩来曾说，“我身为总理，带一个好头，影响一大片；带一个坏头，也会影响一大片”。周恩来以清廉立家、以忠诚报国、以天下为怀，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写进平凡日常、刻进生命始终，最终汇入代代传承的红色基因之中。

（作者为人民日报出版社第八编辑中心编辑）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