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图书评论学会组织评选的2025年度“中国好书”近日揭晓。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务国际”)出版的《汉字看中国:字里行间的文明与生活》入选。



汉字是记录汉语的书写符号系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汉字是迄今为止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文字,也是上古时期各大文字体系中唯一传承下来的文字。中国历代以汉字为主要的官方文字。
汉字为中国先民发明创制并作改进,具有跨时空性,不但是记录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同时也是维系国家和民族统一的重要纽带,在中国历史发展和社会进步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汉字也曾是东亚地区的国际交流文字,20世纪前是日本、朝鲜半岛、琉球等的官方书面用字,东亚诸国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它的影响,被称为汉字文化圈,其语言存在借用汉字书写的现象。
汉字是一种自源性文字,具有自身的民族性特点。与其他自源性文字一样,汉字有着“文字”所具备的一般性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既要从汉字的角度看世界,同时也要从世界的角度看汉字。

今天记录汉语的书写符号系统被称为“汉字”。汉字作为中华文明的核心载体,其名称“汉”字本身也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汉字”的“汉”,与“汉语”的“汉”、“汉族”的“汉”、“汉江”的“汉”乃至“星汉灿烂”的“汉”有什么关系呢?
从字形上看,“汉”(漢)从“氵”,会意,本指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水。我国古代把天象中十二星辰的位置与人间社会的地理区域联系在一起进行观察和考虑,从天文的角度被称为分星,从地理的角度被称为分野。在分野上,汉水与银河相对应,因此银河也被称为“银汉”。汉高祖刘邦是在汉中被封为“汉王”的。因此,他建国后立国号为“汉”,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的汉朝或汉代。汉王朝统治中国四百余年,疆域广大,影响深远,声名播于海内外,周边民族习称汉朝人为“汉人”。因为汉王朝十分强大,辖下兵民又以勇武著称,匈奴人常称赞汉人为“好汉”,后来的“男子汉”“庄稼汉”等词语就是由这一意义直接引申出来的。强盛的汉代遂成为中国的代名词。中国人所使用的语言和文字,也被称为“汉语”“汉字”。从这个角度来说,“汉语”“汉字”里的“汉”,已经不仅仅是“汉族”“汉代”的意义了。
汉字当然是一种文字。那么,文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从“文”的甲骨文字形 出发,我们发现,“文”就是在人的身体上进行绘饰,画上一种装饰性的图案,也就是“纹身”(现多作文身)的“纹”的本字。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对“文”的解释是:
错画也。错当作逪,逪画者䢒逪之画也。考工記曰:青与赤谓之文。逪画之一端也。逪画者,文之本义。彣彰者,彣之本义。义不同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依类象形,故谓之文。象交文。像两纹交互也。纹者,文之俗字,无分切。
由此可见,中国人早就认为,“文”就是“装饰”,就是“修饰”,就是“伪饰”。《易·乾卦·文言》疏:“文,谓文饰。”“饰”就是“做伪”,就是“非天然的”“人为的”“后天的”。《论语》:“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也就是要求人们在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中达到中庸和谐。

人们刻画的各种符号形象当然都是“非天然的”“人为的”。所以后来,人们把这些符号都用“文”来概称。这种称谓,是从具象内容出发、以“种”概“类”的,与后世用“箭”(可以做矢的最好的竹子)来代称上位概念“矢”是一样的道理。
从“字”的甲骨文字形 出发,我们发现,“字”就是房间之中有小孩子了,暗含着“孳生繁衍”的意思。
初文被创制出来以后,随着需要记录和表达的语言内容越来越丰富、复杂,文字也不断地自我孳生繁衍,其机制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就是在最初的简单书写符号的基础上,不断进行原初字符间的排列组合,这一过程,恰如人类的孳生繁衍——“字”。因此,在相似性路径上,“字”也成为越来越多的书写符号的代名词,引申发展出“文字”的意思来。
由此“文”(最初被创制出来的简单书写符号)与“字”(孳生繁衍)相结合,又诞生了与“书(書)契”相对应的新的称谓,用来指称书写符号这个事物和概念。“文字”这一称谓,既是从发展的角度着眼对事物的命名,也是从不同特点的角度对事物的命名。即:从历时的角度来说,“文字”中的“文”可能产生得比“字”要早;从共时的角度来说,独体为文,合体为字。

事实上,汉语中对“文字”最初的称谓是“書契”。
“書”从聿从曰。“聿”最初写作“肀”,就是“手持尖头的棍子”之状,“書”的字面义传递出来的语义信息就是“记录下所说的话”,这与西方对“文字”所下的定义“记录语言的书写符号系统”是完全一致的。
“契”被许慎释为“大约也。从大从㓞”。“约”记录的是中国人“结绳记事”的历史事实,而“㓞”从“刀”,则直接记录的是“象刀刻画竹木以记事”的历史事实。把文字称为“書契”,是从文字的起源上着眼的。
英文把“汉字”翻译为Chinese character。这个名称与“書契”不谋而合。
character来自希腊语kharakter,本意是“刻下的印记”,来自kharax(尖头的棍子)一词,其本义为“刻痕、印记、符号”。有人认为,其原初意象与carve、graph、scribe 同源,也与write相似。据学者考证,write一词源于日耳曼语,其本义也是“刻、画”。
古希腊人认为,环境和成长经历会在人的身心留下印记,从而使个人具有与众不同的性格特征,因此character又衍生出“性格、个性、特征”的引申义。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因具有鲜明的个性风格也被称为character。
当我们理解了这些以后就会清楚地发现,从语义上来看,用character来对应“汉字”或者“文字”并不是特别恰切,用它来对应“書契”可能更为合适一些。但是英文中又没有像“文字”一样表示书写符号自我繁衍、逐渐增多这样概念的词语,所以,用Chinese character 来对译“汉字”,也确实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任何语言,都有着自己民族性的思维特征,有着自己差异性的文化属性。这是与人类心理认知共同性共通性普遍性(general)并存着的个别性差异性自有性(special)的反应和体现。

文字与文化是密切相关的。
文化是相对于政治、经济而言的人类全部精神活动及其产品,是人类社会现象与内在精神的既有的、传承的、创造的、发展的总和。文化涵盖人类从过去到未来的历史,是人类基于自然基础上所有的活动内容,是人类所有物质表象与精神内在的整体。文化的具体内容涵盖了历史、地理、风土人情、传统习俗、工具、附属物、生活方式、宗教信仰、文学艺术、法律规范、制度仪式、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审美情趣、精神图腾等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时也是人类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共同创造并赖以生存的物质和精神存在的总和,是长时期的大群集体公共人生。
从不同的视角,人们对文化有着不同的认识,进行了不同的定义。钱穆先生认为,文化就是同一个历史时代、同一个地理环境中大家共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状态。王宁先生认为,人类的所有创造活动(物质的、精神的、制度的等等)全部合在一起就是文化。
“文化”中的“文”与“文字”中的“文”是同一个字。我们在上文已经解释,“文字”的“文”是“后天的”“人为的”的刻画符号,具有“非天然的”“伪饰的”特点。这个特点,在“文化”的“文”中得到了强化。
“文化”的“化”,从甲骨文字形来看,是站立着的人与倒立着的人的结合,很多学者认为就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的描述和记录。这是一个人历时“演进”的全景状态。从小到大,从生到死,“变”是“化”的最本质特征。因此,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释“化”为:
化,教行也。教行于上,则化成于下。贾生曰: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从匕人。上匕之而下从匕谓之化。化篆不入人部而入匕部者、不主谓匕于人者。主谓匕人者也。今以化为变匕字矣。
人的由生入死是一种“变”,由质而文也是一种“变”。前者是自然性的“变”,后者是社会性的“变”。社会性的“变”,就是“引导”,就是“塑造”,也就是《增韵》所说的,“凡以道业诲人谓之教,躬行于上风动于下谓之化”,即“教化”。
既然“化”是一种“变”,“变”和“化”有什么区别呢?“化”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变”是表现明显的差异巨大的“化”。“化”让人不易察觉,“变”让人感受明显。“化”所用的时间是漫长的,“变”所用的时间相对短暂。所以我们说,“化”为“变”之始,“变”为“化”之极。
综合考察“文”“化”二字,我们认为,汉语视域下的“文化”,指的就是非自然的、人为而转变的、使人脱离野蛮蒙昧状态的一切因素。
英文里的“文化”是culture。culture一词的词根 cult-义为“培育”“耕耘”;后缀-ure是抽象名词词尾,主要起语法作用。culture 一词的字面义为“种植,栽培”。这个词先引申出“教养,修养”义,再引申出“文明,文化”义。从词源引申路径的角度看,culture一词很像我们中文里所说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里的“树”和“培养”“培育”里的“培”。

农业生产是人类社会发展中有着开天辟地作用的分水岭。为了“生产”就必须制造并使用工具。汉字“力”(犁)、“辰”、“干”等都是这一过程的忠实记录。据有的学者考证,单词urban(城市的)就来自于“力(犁)”。由此可见,工具性是文化(culture)的标志性特征。反之,人类生产方式和生活制度的不同,也必然使得文化(culture)表现出极大的差异性。因此,文化一定会有着诸多不同的形态。从这个角度讲,差异性是文化的本质属性之一。
作为记录语言的书写符号系统,文字是最重要的辅助性交际工具。语言是交际的工具,是人类思维的工具,是人类文化的体现,也是记录文化的最重要载体。文字是语言社团文化的重要体现,也是记录该语言社团文化的重要载体。每一个词/字里,都藏着一段历史,藏着一个秘密。文字是人类记录表达信息以传之久远的方式和工具;是不同国家和民族约定俗成的,由众多笔画简单的符号组成的,表达信息和传承文化的字符系统。文字与文化之间有着先天的密切关联。
汉字与其他文字之间,既有个性(special)的部分,也有共通性(general)的部分。
以“笔”与英文单词pen为例。
汉字“笔”原是“筆”的异体字。在现代汉字中,“笔”已经取代了“筆”而成为通用字。这个字由“竹”与“毛”构成,其实就是“竹”和“毛”所组构的“毛笔”的生动记录。
英文单词pen来自于penna,penna则来自于feather,feather就是“羽毛”的意思。所以pen其实就是对其源于“鹅毛笔”这一历史事实的真实记录。
无论是中文“毛”,还是英文feather,本质上都是动物的毛羽,其区别在于前者来源于“兽”(狼毛、兔毛),后者来源于“禽”(鹅)。这样的实例说明,在“笔”的发展演变上,中文语言社团与英文语言社团,实际上还是有着类似的历史的。

这样的文字对比,让我们既能够看到中国与世界的相同相通之处,也能看到中国与世界的相异相别之处。笔者认为,对文字异同之处的观察越深刻,对文化异同之处的了解就越深刻。通过文字对比能够做到文化沟通,通过文化沟通能够做到文明互鉴。这是一个从了解到理解,从化解到和解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讲,学习汉字,学习汉字文化,无疑是有着重要的意义与价值的。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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