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江南的烟雨如约而至,细密地织起一层薄雾。我与复旦大学钱文忠教授相约在他黄浦江畔的书斋见面,他向我展示了厚达几千页的钱氏家谱。作为钱氏家族的后裔,他身上有典型的江南士子气,温文尔雅,语速不急,神情沉稳。谈起电视剧及其原著《太平年》,他的目光突然亮了几分。

“太平,”他说,“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近期,《太平年》热播,将五代十国那段“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带回公众视野。这部剧聚焦于吴越国最后一位君主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惊天抉择。而我最想探寻的,并非单纯的剧集幕后,而是那个让钱弘俶在权力巅峰毅然转身的家族逻辑,一个家族和一个时代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带着这样的问题,我邀请钱文忠教授做客直播间。钱文忠关心的,不仅是剧中人物。他关心的是,一个时代如何从混乱走向秩序,一个家族如何在历史震荡中安身立命。而这恰恰与他所代表的钱氏家族的家训家风,形成了深刻的呼应。
提到钱文忠,人们往往想到他在央视《百家讲坛》对传统文化的深入讲解。但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绵延千年的家族传统——钱氏家训。钱氏家训源自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王钱镠,他为子孙立下家训:心存忠厚,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太平年》中最震撼的一条叙事线,是吴越国最后一任君主钱弘俶“纳土归宋”。我问钱文忠怎么看待这一历史抉择,他缓缓说道:“如果从个人权力看,那是放弃;如果从百姓命运看,那是承担。”

公元978年,钱弘俶将吴越十三州疆土、军队、户籍悉数交予宋廷,亲自赴开封朝见宋太宗,史书称为“纳土归宋”。这一步,使江南免于兵燹,使吴越百姓不必再经历一次征伐。电视剧中,那一场送别场景拍得克制而安静:没有激烈冲突,只有沉默的目光。钱弘俶身着常服,表情并不悲壮,反而带着某种释然。
作为钱镠后世三十四世子孙的钱文忠说:“钱氏家训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显贵,而是克制。”克制什么?克制权力的欲望,克制奢华的冲动,克制家族扩张的野心。钱镠临终时叮嘱后人:不可与中原争雄,要顺应大势。结果吴越国平稳归宋,百姓免于战火。
“真正的家风,是能穿越朝代的。”钱文忠缓缓说道。《太平年》中所呈现的宋初政治智慧——削藩、文治、重士轻武,实际上也是一种克制。结束乱世,不再以军功为唯一荣耀,而以制度与文化立国。一个家族的自律与一个国家的自觉,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气质。
我问钱文忠,剧中钱弘俶北上历练,亲眼看见北方饿殍遍野、人食人的惨剧,这是否就是他后来决定“不战而降”的心理底色?
钱文忠放下茶杯,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有力:“历史上的钱弘俶,远比剧里更深沉。他不是‘降’,而是‘归’。在那个皇帝轮番登场、人口锐减七成的残酷年代,吴越钱氏始终守着一个底线:保境安民。”他说钱氏先祖钱镠留下的,不仅是那块被国家博物馆珍藏的“金书铁券”,更是深入骨髓的家训——“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这句词后来也被剧组主创奉为全剧的灵魂。
钱文忠告诉我,一部传世千年的家训,并非只是文人墨客的辞藻堆砌,而是血淋淋的历史经验。钱镠两度订立治家“八训”“十训”,要求子孙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须“鸣鼓而攻之”。他感慨道:“钱家为了百姓,连王位都可以放弃,这种对权力的淡漠和对生民的悲悯,是流淌在血脉里的。”
我问钱文忠,《太平年》给他最大的触动是什么?他沉吟片刻,说:“太平是代价换来的。”宋初的“重文抑武”政策,表面上是对五代武人乱政的反思,实际上是一种历史创伤后的选择。钱文忠在直播间回应网友时说道:“历史不是爽文。”太平背后,是一代人的自我节制。剧中人物面对选择时,不少人都在“功名”与“秩序”之间徘徊。宋初士人阶层的崛起,不仅是政治结构的变化,更是一种价值观的转向——从以力取胜,到以文立世。
这恰恰与钱氏家训中的“以学立身”不谋而合。钱氏家族后世人才辈出:钱学森、钱锺书、钱三强、钱伟长、钱穆……他们分属不同领域,却都有一个共同的底色——以学问为立身之本。在钱氏家族生生不息的传承里,我看到一个家族真正的财富,从来不是金银,是教育。
钱文忠在直播间讲述了许多同族前辈的故事,尤其是钱学森的报国传奇。他说,家国情怀不是口号,是责任。钱氏家训中反复强调“忠孝廉节”。忠,不是盲从;孝,不是溺爱;廉,不是贫穷;节,不是僵硬。它讲的是分寸。
《太平年》中人物面对朝廷与个人理想的冲突时,所展现的正是这种分寸。如何在大势之下守住人格,如何在权力面前保持清醒,如何在荣耀与节制之间找到平衡?真正的家国情怀,是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钱镠退让天下,钱氏家族千年延续。吴越归宋,没有血流成河,反而成就了江南的繁荣。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保全更多人。”钱文忠反复嘱咐这句话。
访谈临近尾声,我问钱文忠:“今天的我们,还需要家训吗?”他笑了,说:“今天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在信息汹涌、节奏飞快的时代,人更容易迷失方向。家训的意义,不在于回到过去,而在于给人一个稳定的价值坐标。《太平年》讲的是历史,但历史从不遥远。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都在经历属于自己的“乱”与“定”。
看着钱文忠翻开的钱氏家谱里那一串串历史深处的名单,我忽然想到,所谓“太平年”,或许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年份,而是一种传承。家训若在,家就不会散;家若不散,国便有根。也许,这正是《太平年》在荧幕之外,真正留给我们的思考。所谓“太平”,或许从来不是一个盛世标签,而是一种集体的自觉。钱氏家族的家训,《太平年》里的“纳土归宋”,宋初的制度修复——它们在时间长河中互相照应。
太平不是天赐,是一代代人努力的结果。从钱弘俶到钱学森、钱穆、钱伟长,跨越千年的文脉未断,大概是因为他们始终记得,在门楣之内是家人,而门楣之上,永远是家国。
(《人民周刊》2026年第8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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