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坚定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赵健的读书日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我去见蔡皋奶奶的那天,长沙刚下过一场雨。她住的地方并不张扬,不像一个刚刚拿下国际大奖的人家,倒像一个藏在城市边上的小小桃花源:院子里种着菜,丝瓜沿着架子往上爬,辣椒、番茄、薄荷和紫苏挤在一起,花盆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墙角还有刚翻过的土,带着湿润的泥腥气。门还没推开,先听见院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快进来,莫站在门口,长沙的湿气会钻骨头。”

眼前这位奶奶,实在很难用“79岁”来定义。她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棉麻衣裳,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像孩子。她不是那种“德高望重”式的庄严前辈,更像是小时候住在隔壁、会给你讲故事、也会带你去看蚂蚁搬家的奶奶。只是这位奶奶,刚刚在意大利博洛尼亚捧回了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这是全球儿童文学与插画领域最重要的终身成就奖,也是中国插画家第一次站上这个位置,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但蔡皋奶奶见到我,第一句话却不是谈奖,她说:“你看我这辣椒,长得蛮好吧?”
蔡皋1946年生于长沙,做过乡村小学老师,后来到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做编辑,再后来退休,才真正开始了她被世界看见的创作。她不是学院里标准化培养出来的画家,她从乡村里来,从孩子中来,从菜地、炊烟、民间故事和祖母的絮语里来。她画里的中国,不是概念里的中国,而是有泥土味、有体温、有虫鸣、有月光的中国。有人说她把中国最柔软、最深的东西,种在了泥土里,也种进了孩子心里。
谁也无法想象,这位没有专业学过绘画的女性,竟然通过“自学成才”,成为中国原创图画书真正意义上的开路人。从《宝儿》到《桃花源的故事》,从《花木兰》到《百鸟羽衣》,从《隐形叶子》到《月亮粑粑》,再到那本写尽草木、风雨与乡愁的《一蔸雨水一蔸禾》,蔡皋奶奶几乎用一支笔,替中国孩子重新画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审美坐标。

我坐在她家院子里,面前是一杯刚泡开的茶,耳边是长沙初夏的虫鸣。她一边择菜,一边和我聊天,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己刚刚拿了一个足以写进中国儿童文学史的大奖。我向蔡皋奶奶道喜,她摆摆手,笑得像个小孩:“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中国绘本这一代人的,很多年轻艺术家很不容易,要多引导大家、多多关注他们。”蔡奶奶说这话不是谦逊,是她真这么想。
我问蔡奶奶:“您画了这么多年,拿了这么大的奖,最开心的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开心的是,世界终于愿意认真看看中国孩子的眼睛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心里一震。很多年来,我们总习惯于讨论孩子应该看什么、学什么、成为什么。我们给孩子设计路径,规定答案,甚至规定他们应该如何想象。可蔡皋这一代创作者,做的恰恰是另一件事,她不是告诉孩子该看什么,而是蹲下来,陪孩子一起看。看一只蚂蚁搬家,看一片叶子掉下来,看风从田埂上吹过去,看雨是怎么落进一蔸禾苗里的。她画的不是“儿童题材”,她画的是儿童的观看方式。
我问她:“‘六一’快到了,今天再看中国儿童文学,您最在意什么?”她说:“我最在意,我们有没有真的把孩子当成一个完整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剥豆角。蔡奶奶说,很多大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低估孩子。觉得孩子不懂,觉得孩子小,觉得他只能接受浅的、甜的、热闹的、被剪碎的东西。其实不是,孩子是最有能力进入世界本质的人。只是他们不会讲大道理,他们是用眼睛、鼻子、耳朵和心去懂。
蔡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不要低估孩子的能力”。她也常用这句话来反复提醒家长,她说孩子不是不能理解复杂,而是不能忍受虚假。“你糊弄大人容易,糊弄孩子最难。孩子一眼就晓得你真不真。”
蔡奶奶觉得自己的绘本不是在“教育”孩子,她只负责把世界原原本本、真真切切地放到孩子面前,比如:一朵花开,一只鸟飞,一个人孤独,一场雨落,一片土地如何养大一个人,一个人又如何记住自己的来处。
这也是为什么蔡皋的作品总有一种罕见的东西:它们不喧哗,不讨巧,不卖弄“儿童感”,却有一种极强的生命力。她的画里有中国传统美学的骨,有民间艺术的魂,也有一种极其现代的、对个体感受的尊重。她把水墨的气韵、民间剪纸的稚拙、乡野色彩的热烈、东方叙事的留白,都揉进了儿童图画书里。国际评委评价她的作品“展现出卓越的品质、艺术性和感染力”,说“她看待世界的方式非常美丽”。
这些年做读书博主,我看过太多艺术类、科普类、历史类、图画类童书,也见过这个行业这些年令人欣喜的变化。中国童书市场从早年大量依赖引进版,到今天原创比例持续提升,从过去“给孩子讲道理”,到今天越来越多创作者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和孩子一起看世界”,从单一的知识灌输,到审美、情绪、认知、想象力的整体建构,这是一个缓慢但真实的进步。
但也恰恰是在这里,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知识可以迅速补课,审美却不能。知识型童书可以靠体系追赶,历史类童书可以靠内容补足,但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童书高度的,最终还是图画书。因为图画书不仅是知识产品,还是一个孩子最早的审美教育、情绪教育和感受力教育。
一个人最早的审美教育,不是在美术馆,而是在童年。一个孩子最先见到的颜色、线条、留白、月亮、风、树、脸、哀愁与欢喜,会在他身体里长成一生的审美底色。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给孩子什么样的图画书,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决定未来中国人将如何感受世界。她反复嘱咐说,不要把孩子太早交给效率,太早交给功利,太早交给标准答案。童年最重要的,不是抢跑,而是长出感受力、想象力和同情心。一个孩子如果只会答题,不会难过,不会发呆,不会看云,不会替别人疼,那他长大以后会很辛苦。
“你要有自己的泥巴。”在蔡奶奶眼里,图画书不是“画给孩子看的商品”,而是一种最早抵达灵魂的艺术。她从来不把儿童文学看成“启蒙工具”,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心灵保育。
离开时,长沙又开始落雨,我站在她家院门口回头看,蔡皋奶奶还站在那片小小的菜地边,弯着腰看她的辣椒,像看一群刚长大的孩子。她活得像她的画一样,有泥土,有风,有天真,有分寸,有野气,也有慈悲。
(《人民周刊》2026年第9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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