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量时代，做一个安静的读书人

今天我分享的题目是《在流量时代，做一个安静的读书人》。这是一个看似有点“逆流而行”的题目。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速度越来越快的时代，一个一秒钟决定去留、三分钟改变认知的时代，一个信息越来越多理解却越来越少的时代。我们每天接触到的信息量，可能已经超过古人一生所能阅读的总和，真正留下来的，却越来越少。所以今天我更想和大家讨论的，不是如何获取更多信息，而是在互联网环境下，我们如何重新回到阅读，尤其是回到深度阅读。

我出生在苏北淮安的一个农村，童年时期吃过很多苦，在我10岁以前甚至没有喝过自来水，长辈每天要从京杭大运河里挑水回来，在水缸里用明矾沉淀。小时候我常常站在河边想：这条河的尽头在哪里？我的人生会不会也像这条河一样，被困在一个看得见的边界里？后来我才明白，世界的边界并不在河的尽头，而在书的尽头。我人生最早的启蒙，其实来自村里的一副对联：“一等人通情达理，两件事耕田读书。”这句话很朴素，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让我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可以让一个普通人看到更大的世界。

我曾经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北京参加中学生奥数比赛，我妈塞给我200块钱，却发现在北京打一次车就轻轻松松花掉了100多，后来我得了全国金奖，还上了杂志封面。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和大家一起站在领奖台上。骨子里我是很自卑的，因为同龄人动动手指就能得到的，我却要付出百倍努力。我感恩在最孤独的时光里，那些纸质书籍拯救了我：我不应该只追赶鸡鸭牛羊，还可以做一个《追风筝的人》；我不应该只是村里的兔崽子，还可以是人们的《小王子》；我不应该只有一眼望尽的命运，还可以奔赴一场未知的《远大前程》。

上大学的时候，我曾经获得过一个特别的奖项——图书馆借阅量最多的读者，一年借了400多本书。很多人问我，你是不是特别热爱读书？坦白讲，不完全是。我读那么多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孤独。我第一次读到《诗经》里“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自己就是那只在枝头鸣叫的小鸟，在寻找一个能理解自己的声音。后来我才明白，书，就是人类最安静的朋友，它让一个人即使身处孤独，也不会真正孤独。

大学毕业后，我把阅读当成了人生的方向。我办读书会、开书店、建图书馆，也尝试在乡村建一座书院，希望人们可以在那里关掉手机，过一种“晴耕雨读”的生活。但是由于缺乏经验，我的书店经营失败了，我“被迫”拿起手机做短视频创业，从一个读书人，变成了一个内容创作者。

在新媒体领域找不到方法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破圈，后来无意间读到了王阳明著作里的三个字“自受用”，我猛然惊醒。做内容，先要改变自己、滋养自己，当我有了获得感和成就感，这种真实的力量才能影响到更多人。

于是，我把镜头对准身边真实的人与事。我拍摄了苏州文学山房100岁的江澄波爷爷，他从他的爷爷那里继承了一家旧书店，他在100岁时还每天来书店上班，我把他称作“最孤独的旧书店老人”。没想到这条视频竟然有上亿的播放量，有很多读者专门从外地去看他，当地还把书店门前的道路修缮了。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流量是可以改变真实世界的。

后来我又拍摄了一位老奶奶，她是第一个把《呼啸山庄》翻译成中文的翻译家。我给她拍视频的时候，她已经104岁了，是文坛的一位老祖母，汪曾祺、杨振宁是她西南联大的同学。因为长寿，她几乎看到了所有人的结局，她一个人，就是一部中国近代文化史。她还专门对着镜头描眉毛、抹口红，她就是104岁的“小女生”杨苡。白发带花君莫笑，岁月从不败美人。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会感受到心灵的震撼。

后来两位老人家相继离世，我拍的视频，竟然成了他们在世界上最后的鲜活剪影。这一刻，我突然找到了拍短视频的意义：记录的价值在于挽留，我们可以通过内容创作来挽留住世上那些美好的人和事，打捞那些近乎遗失的美好故事。

许多人留言，“看完你的视频，我重新开始读书了”“我的孩子找到了读书的价值”，这些话语比任何播放量都重要。当我的粉丝数量全网突破1500万后，我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拍碎片化的短视频。从两年前开始，我做了一件有点“反流量”的事情，我陆续拍了80多条长视频，每一条都超过15分钟，甚至一条视频45分钟。会有人看吗？出乎我的意料，点赞量也都很高，甚至还被新华社、央视等官媒转载。为了准备这些长视频，我至少要看五本相关行业的专著，不能有硬伤，一个字一个字抠字眼去写稿子，这是一种让我很享受的深度精神漫游。新媒体其实是个苦力活，克制忍耐吃自律的苦、读书学习吃孤独的苦、独立思考吃脑力的苦。正是这些“苦”，让内容有了真实的重量。

在流量时代，我依然想做一个安静的读书人。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当你有表达能力的时候，那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照亮别人的。当我们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和能力，不是为了凌驾于那些不曾被命运眷顾的人，而是用来帮助他们。做博主三年来，我在河南、贵州、甘肃等地建设了几座公益乡村图书馆，也在我的家乡设立了百万读书奖学金。今年4月，正逢全民阅读活动周。当年正是读书照亮了我的人生，每读一本书就是翻过一片岭。我希望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些热爱阅读、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读过的书，是你一生最大的财富。

很多人问我在新媒体推广阅读该如何坚持下去，我说并不是坚持，因为坚持意味着勉为其难，我是发自内心的热爱。《纳瓦尔宝典》有这么一句话：最好的工作，就是终身学习者在自由市场中的创造性表达。这就是对我正在从事的工作最浪漫也最精准的定义。我是做新媒体的，但是我每天都提醒自己，其实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新媒体”，因为再新的新媒体，都会被以后更新潮的工具所取代，但唯一不会过时的，就是永远保持真诚。愿我们手中的流量，不只是数字，更是温暖世道人心的力量。

最后想和大家分享一句诗。小时候读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里有一句“不知江月待何人”，意思是说，头顶的这轮月亮，千百年来它在等谁呢？小时候我在课本旁写了两个字：等我。学弟学妹们，你们也要有这种自信，世界很大，但缺了一个你是万万不行的。天上的这轮月亮，就是在等待你，万千经典书籍的智慧，它们都在等你，等待你续写它们的传奇。

亲爱的学弟学妹们，希望你们多读书，不要被狭隘的认知拖累自己的才华，不因前路迷蒙而惰于思考，不因时空逼仄而懦于革新，不因众人流俗而荒于读书。青春年少好读书，当命运的齿轮转动，今后无论你去向何方，不要忘记耕耘，不要忘记流淌。待千帆阅尽，你仍是那个少年！

（作者为读书博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本文为作者在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青春年少好读书”青少年阅读论坛上的发言）

（《人民周刊》2026年第9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