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今年两岁,正是开始认知世界的时候,他会不停地问我:“爸爸,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一开始,我还挺有信心:“这是一朵花。”可当他继续追问:“这是什么花呢?”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知。这令我很惭愧,一个两岁的孩子蹲在路边,指着一株最普通的草问我“它叫什么”,我却答不上来。
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梁冬老师的“梁品本草”系列书籍。受这套书启发,我开始蹲下来,陪我儿子重新认识一遍草木。看看叶子的纹路,闻一闻花的香气,摸一摸树皮,看看一场雨之后什么东西从泥土里长出来。我开始明白孔子所说的“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其实草本文化就是一种中国式的博物学教育。

我邀请梁冬先生做客直播间,和观众一起分享他的“梁品本草”系列——《本草知生命》和《本草齐万物》。两册书并排放在桌上,封面上的草木层层叠叠,像两扇通往山野的门,一扇把人引向身体深处,一扇又把人送回水火土木、四时烟火。
很多观众第一次认识梁冬,是他曾任职凤凰卫视做主持人,后来又出任百度副总裁,却在35岁那年辞掉一切商业机会,转身投身于中医与传统文化普及,尤其是他品读的《黄帝内经》系列节目,创造了文化节目收视率的奇迹。梁冬老师说话很有自己的风格,他能从一杯水讲到《本草纲目》,从一块生姜转到《周易》,再从古人的一个字,忽然落回今天晚上该不该继续熬夜。话题看似天马行空,最后却常常停在最普通的事情上:怎样吃一顿饭,怎样呼吸,怎样在疲惫时承认自己已经累了。他有传媒人的节奏,也有长期阅读传统典籍后形成的联想力。复杂的概念到了他那里,往往先被放进一个故事,再被送回生活。
我问梁冬老师,当年为什么从传媒浪潮最前端隐退,从零开始学习中医。他说恰恰是因为,自己曾经离这个时代的中心太近了。传媒这个行业训练一个人不断地向外看,看新闻,看趋势,看别人,看世界发生了什么,但是中医给他的提醒却相反,人该回来看看自己。传媒让他看见了时代的浪潮,而中医和本草让他慢慢看见了浪潮下面的东西。
我追问“浪潮下面”是什么,梁冬老师停顿了一会儿说:“你看一株草,会发现它特别诚实。春天到了,它就生长;秋冬到了,它就结果。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活得太复杂以后,反而应该向草木学习一些最朴素的道理。”
我问梁冬老师:“我们又不会开方子,也不打算靠读几本书给自己看病,为什么还要读本草?”他说,本草首先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药材只是入口,背后站着的是水、火、土壤、矿石,是节气、产地、采收、炮制与人的经验。读本草,并非把家里的书架变成药柜,而是重新学习人怎样生活在天地之间,又怎样在万物之中辨认分寸。
《本草纲目》也确实远远超出一张草药清单,李时珍用了大半生编撰这部巨著,全书五十二卷,收录近两千种药物和大量方剂、插图,其中不只有草木,还有水、火、土、金石、谷、菜、果、虫、鳞、介、禽、兽等丰富门类。它记录药物,也记录名称、产地、形态、辨伪、加工和前人的争议。2011年,《本草纲目》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穿过四百多年的纸页,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药学史,也是一代人如何耐心地给万物命名。
我尤其敬佩“辨认”这件事,李时珍翻阅大量典籍,又在行走、访谈与观察中核对前人之说。那是一种慢到近乎笨拙的求真,辨别一片叶子的纹路,追问一味药材来自哪里,纠正流传已久的讹误。所谓“万物有灵”,是中国人一种古老的生命态度,承认万物各有自己的生命节律,因此愿意观察它、理解它、尊重它。
这种对万物的观察在人工智能时代十分方便,今天,我们用手机对准植物,几秒钟就能得到一个名称,AI几秒钟就能列出一味药的古籍出处、化学成分和相关论文。梁冬老师认为,AI越发达,人越不能放弃自己去观察世界的机会。因为AI替你知道了,不等于你知道了;AI替你看见了,也不等于你看见了。
什么叫真正认识一株植物?不是手机告诉你“这是桂花”,你就认识桂花了。你得在某一个秋天的傍晚,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香味,抬头却找不到花在哪里,凑近了才发现,那些花小得不得了,藏在叶子之间。从此以后,每到那个季节,不用手机提醒你,你的鼻子已经知道秋天来了,这才叫认识。
所以我一直觉得,中国古人讲“格物”,讲“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背后有一种特别重要的东西,人要亲自与万物发生关系。古人没有质谱仪,没有数据库,没有人工智能,他们为什么能积累起那么庞大的本草知识?因为他们在看,一年一年地看,一代一代地看。去仔细看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长在山坡还是水边,向阳还是背阴,闻它的气味,尝它的滋味,观察人在不同季节使用之后身体有什么变化。
梁冬老师用了一句特别精辟的描述:“本草首先不是数据库,本草首先是观察学。”一个人如果把所有“认识世界”的工作都外包给机器,慢慢丢掉的可能不仅是知识,还有感受力。他说,在科技发展迅猛的今天,人要保留一些非常“笨”的能力,比如去看、去闻、去摸。所以,《本草纲目》其实是给现代人的一种提醒,不要因为拥有了认识世界最快的工具,就失去了亲自认识世界的耐心。
我也是在面对孩子的追问时才发现,我知道几千公里外发生的新闻,却不知道楼下那棵开花的树叫什么。作为新媒体工作者,我每天都在关注全球热点,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每天经过的那条路,春天先开什么花,秋天哪棵树先黄。一个连家门口的花什么时候开都不知道的人,却知道全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这可能就是现代人的一种荒诞。
在和孩子观察草本世界时,我发现一草一木,都是理解生命的入口,比如为什么蒲公英借风远行?为什么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为什么有的植物向阳而生,有的偏偏喜欢阴湿?为什么同样一株草,在不同水土、不同节气里会呈现不同状态?古人观察草木,并不只是为了问“它能治什么”,也是借植物去理解生长、盛衰、寒热,以及生命怎样适应环境。正如梁冬老师在书里写的,“万物都是生命的钥匙”,自然界没有真正的闲笔。
这套“梁品本草”读着读着,你会发现,表面是在认识植物,其实却是在认识自己。因为人不是自然的旁观者,人本来就在自然里面。比如,书里的草木大抵有四种状态——嫩芽、盛叶、果实、枯枝,但它们并非四种互相否定的生命,而是同一条时间之河的不同河段,人也是一样的。因此,梁冬老师特别强调:“养生不是为了不老。”生命都会经历四时,年轻有年轻的伸展,中年有中年的承担,老年也有老年的收获与清明。秋天没有输给春天,冬藏也不等于退出世界。养生不是把一个人永久封存在20岁,而是让每一段岁月都有与之相配的尊严。真正的生命教育不只教人怎样更强健,也教人怎样面对有限,怎样在无法控制的变化中仍然保持内在秩序,而这些都可以通过对植物的观察来获得。
诸君,传统文化的传承不一定从背诵艰深条目开始,也可以从带孩子看一粒种子发芽开始。让他知道番茄有时令,米饭从田里来,树叶落下并非失败。一个孩子若能对草木产生好奇,也许就更容易对自己的身体、对他人的生命保持温柔。教育不只是让孩子认识更多的字,更应该让他认识更多的世界。而一个孩子认识的第一本“大书”,或许不应该是手机和平板,而应该是天地,是四季,是花鸟虫鱼,是他脚下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人民周刊》2026年第17期)
(责编:李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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