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医结合的三大哲学问题——从历史必然到未来图景

中西医结合，是在我国既有中医又有西医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是我国卫生事业的特色和重要组成部分，是一门医学学科，是实现中医药现代化的重要途径与方法。这一诞生于中国大地的医学范式，已从自发摸索上升为国家战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推进中医药传承创新，促进中西医结合”。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上，回望来路、审视当下、眺望未来，很有必要以哲学的高度系统回答中西医结合“从哪里来”“是什么”“到哪里去”三大根本性问题，这是推动中西医结合事业高质量发展的理论自觉，也是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的必然要求。

一、从哪里来：中西医结合产生的历史必然性

中西医结合从哪里来？任何一种具有生命力的学术形态与实践范式都不是凭空产生，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必然产物。中西医结合的产生与发展，深刻根植于中国国情的内在需求，遵循政策演变的逻辑脉络，顺应医学学科发展的客观规律。这不是偶然的历史选择，而是中国在探索自身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过程中形成的必然结论。

中国国情的深层呼唤。我国是人口规模巨大、城乡区域差距仍然较大的发展中国家。这一基本国情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照搬西方的医疗卫生模式，必须走出一条符合自身实际的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广大农村地区缺医少药。1956年，毛泽东提出“把中医中药的知识和西医西药的知识结合起来，创造中国统一的新医学新药学”。1958年，毛泽东在《卫生部党组关于西医学中医离职班情况成绩和经验给中央的报告》上作出重要批示，“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为我国中医药及中西医结合工作指明了前进方向。这一判断的背后，是对中国国情的深刻把握，中医药“简、便、验、廉”的独特优势能够以较低的人均医疗花费保障人民群众的基本健康需求。而且，乡村全面振兴要以基层医疗作为健康保障，而基层医疗更需要中医药，更需要中西医结合全科诊疗服务，因此迫切需要大量中西医结合人才以承担医疗、预防、保健、康复、健康教育、公共卫生安全等“六位一体”的基层卫生健康任务。正是人民对基层健康守护者的迫切需求，构成了中西医结合最深厚的实践土壤。

政策方针的持续引领。中西医结合的发展历程，清晰地呈现了政策推动的关键作用。从20世纪50年代“团结中西医”方针的确立，到1980年明确提出“中医、西医和中西医结合三支力量都要大力发展，长期并存，团结依靠这三支力量，发展具有我国特点的新医学”的方针，中西医结合被正式确立为我国医疗体系的第三支柱。1982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将“发展现代医药和我国传统医药”写入其中，为中医与西医协同发展提供了法律保障。201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施行，进一步巩固“实行中西医并重的方针”的法治基础。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对中医药工作作出重要指示，为中医药服务健康中国战略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2021年，总书记在河南省南阳市考察时指出，中医药学包含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健康养生理念及其实践经验，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创造和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要做好守正创新、传承发展工作，积极推进中医药科研和创新，注重用现代科学解读中医药学原理，推动传统中医药和现代科学相结合、相促进，推动中西医药相互补充、协调发展，为人民群众提供更加优质的健康服务。2026年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看望参加政协会议的农工党九三学社医药卫生界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界委员时强调，我国是社会主义国家，是人口规模巨大、城乡区域差距仍然较大的发展中国家。建设健康中国，必须坚持从我国国情出发，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坚定不移贯彻新时代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随着形势发展变化，卫生与健康工作需要优化完善一些具体政策举措，但在根本问题上必须始终头脑清醒、保持战略定力。

回顾近十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从2018年“鼓励中西医结合”、2020年“加强中西医结合”，到2026年“促进中西医结合”，动词的递进更标志着国家对中西医结合的定位已从技术互补手段上升为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模式的高度。回望历史，从“团结中西医”方针的提出，到“中西医并重”的确立，再到“促进中西医结合”的深入推进，党和政府始终高度重视这支独特医学力量的发展。

医学学科发展的内在逻辑。中西医结合不是简单的中医加西医，而是在尊重两种医学体系各自规律的基础上，寻求优势互补、协同增效，这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科学精神的交相辉映，是中医之道与西医之术的相得益彰。从中西医汇通到中西医结合，这一学术演进绝非偶然。20世纪50年代，全国掀起了“西学中”热潮，为中西医结合奠定了人才基础。20世纪70年代，屠呦呦等研究人员从古老医籍《肘后备急方》中汲取灵感，成功提取出抗疟新药青蒿素，这个源自中草药的重大发现有效遏制了疟疾，成为中西医结合科研的标志性胜利。20世纪90年代，国家启动“中医药现代化”重大科技专项，中西医结合进入科学验证与创新并举的新阶段。进入21世纪，随着现代医学向系统医学、整合医学的转向，中医的整体观念、辨证论治日益受到医学界的重视。2025年12月，结合医学未来学科发展论坛在上海举行，与会专家指出，中医和西医运用不同的系统思维模式认知人体生命科学，系统生物学的出现打破了传统分子生物学聚焦单一基因、蛋白质研究的局限性，为中西医结合提供了良好的思想基础。打破中西医之间的壁垒，使东西方两种认知力量汇聚，是现代医学向更高境界提升和发展的必然趋势。技术进步促进学科与专业发展，学科与专业的发展必然会带动理论创新与人才培养。从1993年湖南中医学院（2006年更名为湖南中医药大学）开设中西医临床医学本科专业，在全国开创中西医结合本科教育的先河，并逐步搭建起涵盖学士、硕士、博士、博士后流动站的完整培养体系，中西医结合教育从零散走向规模、规范的这一历程本身就是学科发展内在逻辑的生动印证，也是中西医结合存在必然性的最好证明。

二、是什么：中西医结合的概念内涵与多维呈现

何为中西医结合？这一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学术思辨。如果将中西医结合简单理解为“中药＋西药”，或是中医与西医的简单叠加，这是对中西医结合本质的误解。中西医结合是中医现代化的必然趋势，也是现代医学由生物医学模式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化的途径。从本质上说，中西医结合是事业概念、学科概念与行为实践概念的三位一体，需要从三个维度加以把握。

作为事业的中西医结合：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的重要组成。从事业层面审视，中西医结合属于广义的中医学范畴，是我国卫生事业的特色和重要组成部分。截至目前，全国已有50多所院校被批准开设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中西医结合相关知识体系以及教学师资已较为完备。中西医结合医院、科室以及医生，已成为我国医疗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以杭州市为例，截至2025年底，全市共有10家中西医结合医院，拥有床位6399张、卫生技术人员7357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中西医结合作为一项宏大的社会事业在保障人民健康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2025年2月，国家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工作联盟正式成立，由国家中西医结合医学中心牵头组建，中日友好医院、北京协和医院、瑞金医院、华西医院等62家全国知名大型医院作为首批成员单位加入。2026年全国中医药局长会议明确提出，“坚持中西医并重，推动中医药和西医药相互补充、协调发展，是我国卫生与健康事业的显著优势，要着力把这个优势放大。”这都说明中西医结合已从单纯的学术主张上升为国家战略资源。

作为学科的中西医结合：独立的医学知识体系与学术范式。作为一门独立的医学学科，中西医结合的概念可以概括为在中医与西医的基础上形成的中西医结合的方法，研究人体、生命、健康、疾病及其防治规律的医学学科。1992年，国家标准《学科分类与代码》将“中西医结合医学”设置为一门新学科。2012年，教育部将“中西医临床医学”列为本科专业目录正式专业，标志着中西医结合学科地位的最终确立。中西医结合医学的主要特点可以概括为“病证结合、优势互补、求同存异”。这一学科不是中医与西医的简单相加，而是在尊重两种医学各自规律的基础上，寻求更深层次的融通与创新。2005年，我作为总协调人组织全国40多所医药院校的200余名中西医结合专家编撰出版了我国第1版中西医结合规范教材——这是中西医结合高等本科教育事业发展过程中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事件。此后，何清湖主编了《中西医结合思与行》《中西医结合思路与方法》《中西医比较医学》《中西医结合临床诊疗思路》《中西医临床一体化》等多部教材和著作，旨在讲清中西医之“同”与“异”，探索二者优势互补的内在机理，为学科发展筑牢学理根基。

作为实践的中西医结合：临床疗效最大化的价值追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是中西医结合最生动的呈现方式。在临床实践维度，中西医结合的根本目的就是把两种医学在诊断治疗方面的优势结合起来，实现临床疗效的最大化，尤其在重大疾病协同治疗、基层医疗、预防保健、疾病康复、健康教育等方面发挥优势。这种协同效应，在临床实践中比比皆是。以心脑血管疾病防治为例，心梗急性期的PCI技术能快速挽救生命，而在术后康复阶段，中药干预能有效防止血管再狭窄；脑梗患者出现肢体、语言后遗症时，针灸、按摩等中医康复手段能促进功能恢复。再以肿瘤治疗为例，西医长于精准打击，中医善于调护整体，二者协同可在减毒增效、提高生存质量方面实现协同效应。这种优势互补的临床实践，正是中西医结合最生动的价值呈现。

三、到哪里去：中西医结合的发展方向与时代担当

中西医结合走向何方？这是我们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面向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的战略目标，中西医结合必将在医疗服务、学科建设、人才培养等方面展现更大作为，在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中担当重要使命。

医疗服务：从“物理叠加”走向“化学反应”的深度协同。要发挥中医药在治未病中的主导作用、在重大疾病治疗中的协同作用、疾病康复中的核心作用。当前，中西医结合正经历从“简单协同”走向“深度融合”的转变。2024年12月，国家中医药局综合司、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卫生局联合公布了重大疑难疾病中西医临床协作项目名单，正式启动了重大疑难疾病中西医临床协作项目建设。2025年2月成立的国家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工作联盟致力于构建国家中西医协同发展的新平台。目前，很多西医医院开始注重提高中西医结合医疗服务能力。如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设立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建设项目专班，于全院范围内遴选并设立了16支中西医协同创新团队，由西医临床科室主任牵头担任主PI，中医、中西医结合专家担任co-PI，以解决专科或专病临床痛点为目标。这些实践表明，中西医结合已进入以协同创新为特征的新阶段。未来，要在重大疑难疾病防治中深化中西医协同攻关，还要建立覆盖预防、治疗、康复全过程的中西医结合工作机制。同时，要特别注重面向基层推动优质中西医结合资源下沉，培养“无病擅防、小病擅治、大病擅识、重病擅转、慢病擅管”的中西医结合全科医生，让中西医结合成为兜底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压舱石”，让广大人民群众在家门口就能获得满意的医疗健康服务。

学科建设：构建贯通中西医的理论体系与评价标准。中医、西医有各自的优势，中西医结合充分吸收两种医学特长，并使之相互沟通、相互融合、相互促进、相互补充，推动中医、西医两种医学体系的有机结合。中西医结合要实现长远发展，必须在理论创新和标准建设上取得突破。目前，中西医结合临床以及中西医结合基础均还没有细分学科，这不利于临床医疗分科，不利于中西医结合执业人员晋升，不利于中西医结合人才培养。因此，当前亟需分化中西医结合三级学科，构建各学科知识图谱。

此外，当前还要构建贯通中西的理论体系，建立国际公认的疗效评价标准。2025年12月，首个结合医学学科评价体系发布，并形成《结合医学未来发展上海共识》。这标志着结合医学学科评价体系建设迈出实质性步伐。在基础理论研究方面，以针灸机理研究为例，实验证实特定穴位区域存在钙离子富集和肥大细胞聚集等特殊微环境，针刺通过激活TRPV2通道触发神经－体液信号传导，进而调节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实现镇痛和整体调节效应。这种以现代科学语言解码中医传统理论的研究路径，为中西医结合理论创新提供了示范。未来，要进一步拓展中西医结合学科内涵，推动中西医结合覆盖生命全周期、健康全过程，构建覆盖预防、医疗、康复、保健、健康管理等多个维度的中西医结合学科群。同时，要加强教材体系与学术著作建设，夯实学科传承创新的载体。

人才培养：从“一体两翼”到中西协同的全面育人。中西医结合事业要发展，人才队伍是核心关键。通过培养一批又一批中西医结合人才从事中西医结合工作，推动中西医结合更好更快发展。要不断完善与规范中西医结合执业医师考试、专业技术职务资格考试的内容与标准，以鼓励和吸引更多有志于中西医结合事业的人员充实到中西医结合队伍中去。要打通中西医结合职业发展堵点，推动职称评审体系更加科学化、精细化。目前，中西医结合临床医师职称晋升仅分为内科、外科、骨伤科三大类别，未涵盖妇科、儿科、肿瘤科、五官科等专科领域。建议在现有基础上增设妇科、儿科、五官科、肿瘤科等执业门类，建立与人才培养体系以及临床实际相匹配的职称晋升通道，让每一位深耕专科领域的医者都能获得公正评价，让更多优秀人才愿意来、留得住、干得好。

在湖南中医药大学五年制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的本科教学中，我们主张“一体两翼”即“两个基础、一个临床”的培养模式——分别系统教授中医基础课程和西医基础课程，而临床课程则应将中医与西医结合在一起讲授。面向未来，要进一步构建多层次的中西医结合教育体系。目前全国已有50多所院校开设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未来要在此基础上推动人才培养质量的持续提升。

同时，还要构建中西医结合全科医学人才培养体系，打通基层医疗服务的“最后一公里”。要建立完善的中西医结合继续教育和终身教育体系，让“西学中”覆盖从住院医师到骨干人才的全职业周期，培养一批真正能实现中西医两种医学优势互补的“桥梁型”人才。

中西协同理念与方法，在疾病预防、诊疗、康复保健以及健康管理全过程中均有优势作用。除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外，要将中西协同的理念深入各类医学人才培养体系中。但目前大部分现代医学专业（如预防医学、临床医学等）以及大健康相关专业（如健康服务与管理等）的教育教学体系均未较全面地实现中西协同。面对关注生命全周期、健康全过程的新时代卫生健康重任，我们在湖南医药学院的办学实践中坚持中西协同的办学定位：用“H”思维将中医、西医预防理论与技术用于预防医学人才培养中，把中医学纳入预防医学主干学科，培养中西协同预防医学人才；临床医学专业采用“1+X”模式开设中医课程，使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了解中医、相信中医，甚至对中医产生兴趣而进一步深层次学习中医、研究中医或从事中医药相关工作；以“一中心五协同”建设健康服务与管理专业，培养具备中西医健康监测、评估、干预能力的大健康人才。

总之，中西医结合这一中国特色的医学范式，从历史深处走来，在当代实践中焕发活力，它既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也是现代科学精神的中国式表达。站在“十五五”新征程上，我们要坚持中西医并重，促进中西医结合，放大中西医互补优势，为实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的战略目标贡献独特力量。

（作者何清湖为全国政协委员、湖南中医药大学原副校长、湖南医药学院原院长，胡宗仁为湖南医药学院中医学院副院长）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