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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王船”是广泛流传于福建南部地区和马来西亚马六甲沿海地区的一种禳灾祈安的民俗活动，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
2020年12月17日，由中国与马来西亚联合申报的“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是中国首个与他国联合申报的海上丝绸之路非遗项目，标志着中国传统文化逐渐获得了世界的认可。
“送王船”习俗植根于闽南地区崇祀“代天巡狩王爷”（简称“王爷”）的民间信俗，核心仪式包括请王、造王船、竖灯篙、普渡、巡游、送王船（烧王船）等环节。
这一习俗自15至17世纪在闽南形成后，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在海上丝绸之路沿线国家传播与交融的生动例证。
“送王船”的历史源流与传播路径
研究“送王船”习俗，可追溯至古代的瘟神送瘟仪式。闽南所处东南沿海，气候潮、山林多、瘴气重，在新中国成立前，瘟疫时有发生，受医疗条件及认知水平影响，百姓会请道士进行“收瘟”。这种“逐瘟—送瘟”的仪式构成了“送王船”的原型。
随着社会和文化的发展，“送王船”也根据人们的精神需求而发生变化。特别是在“代天巡狩”名号出现后，“送王船”的“期疫”意义逐渐退化直至消失，王爷代替“天意”（祈求风调雨顺、四境平安）成了能为村民保驾护航的守护神。
2005年，“送王船”被列入福建省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201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而福建漳州开发区石坑社区保泉宫“送王船”成为中马两国申遗的14个传习点之一。
探究“送王船”历史发现，其跨境传播主要与两个因素密切相关：“下南洋”和开启海上贸易。目前，“送王船”广泛流传于我国福建南部的厦门、漳州、泉州的沿海地区，以及马来西亚马六甲的华人聚居区，相关实践也见于台湾南部的沿海社区。
笔者在日本旅游时发现，日本岩手县存在“舟子流”送船仪式。查询资料后认为这可能在日本江户时期，因贸易到大唐，经由日本僧人传播到日本东北腹地。这说明中国传统文化早在唐朝时期凭借海上丝绸之路，已经传播并渗透到日本庶民民俗文化当中，体现了中华文明在境外强大的感染力与传播力。
对此，民俗专家认为，“送王船”的国际传播不仅是一种中国传统文化现象的简单复制，更是中华文化随着经济贸易走出去后，融合当地原住民本土化适应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的典型案例。
在马来西亚马六甲，“送王船”仪式举办时，时常能看到印度人、印尼人、马来人等多种族人群的参与，这种多族共纳的现象，印证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开放性与包容性。
“送王船”仪式中的文化符号系统
王船作为“送王船”仪式中的核心物品，是具有丰富象征意义的文化载体。
从材质上看，王船的制作经历了从早期稻草扎制到竹编纸糊，再到木料制作，以及随着工业时代用上塑料、扎带等的发展过程。
从形态上看，王船通常模仿古代海船造型，如今闽南许多地方已加入现代制作工艺LED灯带、彩色条纹等，结构复杂，装饰精美，融合了传统造船工艺与民间艺术的特色。
从仪式上看，从最初为了百姓健康的收瘟，再到如今的祭拜、踩街、歌舞、礼乐，仪式形式蕴含了孝道和谐观念。
这一习俗通过闽南人的海洋迁徙和贸易活动，在闽台地区和东南亚华人社区形成了跨地域、跨国家的文化共同体，成为连接海上丝绸之路沿线民众情感与认同的文化纽带。
王船的处置方式主要有两种：“游地河”（漂流）与“游天河”（焚烧）。这两种方式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宇宙观念和仪式功能。
王爷信仰是“送王船”习俗的核心精神内涵。在闽南，各地供奉的王爷并不相同，往往与历史或传说中的英雄人物有关。例如，漳州市际都村送的是民族英雄岳飞，而漳州白水镇山边村送的是为民牺牲的池王爷。这种将历史人物神化的现象，体现了中国民间信仰中“崇德报功”的文化传统，也是村民为了感恩为社会作出贡献的人物予以崇拜纪念。
“送王船”仪式是一套完整的符号系统，通过一系列仪式环节，展演着丰富的文化意义。完整的“送王船”仪式包括请王、造王船、竖灯篙、普度、巡游、送王船（烧王船）等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其特定的象征意义和社会功能。
“请王”是仪式的开端，意味着恭请王爷的到来。民众以隆重的礼节将王爷请入特定的场所（通常是王爷宫或临时搭建的王厝），象征着神灵的降临。
“造王船”是请民间的能工巧匠按照传统工艺制作王船，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传统技艺的传承过程。“竖灯篙”环节则是村民在家中用竹竿竖立高高的红灯篙，用以召唤海上孤魂前来接受供奉。
“普度”是蕴含佛教理念的普度众生之意，旨在为孤魂野鬼提供饮食和超度，体现了对弱势群体的悲悯与关怀。“巡游”是仪式中最热闹的环节，村民选择吉日良时敲锣打鼓，举旗牌匾，大放鞭炮，声势浩大地抬着王船在村中巡游。
“送王船”是仪式的高潮，村民会选择壮年青年抬着王船，在船上放各种木柴、米面、粮油等送至海边，通过焚烧或漂流的方式送其离去，直到王船借着东风烧完，才算完成整个仪式循环。
“送王船”仪式反映了农村耕作的时间特点和空间观念。在时间上，仪式多选择在秋季东北季风起时举行，此时农作物秋收完毕，时间上又与闽南地区的海洋气候和渔业生产周期密切相关。在空间上，仪式通常在特定的海岸出海口与远离村庄的海滩上进行，体现了陆地文明与海洋文明的交汇融合。
“送王船”与和谐共同体意识
有学者指出，“送王船”习俗深刻体现了中国传统和谐观念，蕴含“和”的中华文化基因。其以“和”为内核，以“和谐、和睦、和美、和解”为支系的基因谱系，在因时因势的生活实践中层累建构，交织了“血缘、地缘、人缘、神缘”关系，具有朝向家族、村落、社会、国家的特点。
“送王船”全过程理念完全体现了中华民族对弱势群体的悲悯、关怀和善行。闽南因海而生、因海而活，村民靠海生存，男人出海捕鱼、下南海务工、女人持家开展海滩养殖，但天有不测风云，时常会出现海难。
“送王船”是为了使海上遇难的“好兄弟”有机会转世为人，通过加入王爷“代天巡狩”的队伍去海上保护村民，建功立业。
“送王船”仪式具有基层治理的整合功能。作为一种集体性的民俗活动，无不依赖村民的群策群力，考验的是基层治理能力。
在现代社会，“送王船”仪式为村民提供了文化认同和乡愁思亲的精神资源。“送王船”仪式期间，乡亲会从四面八方回乡参加民俗活动。这种定期回归强化了生活与原乡之间的情感纽带，维护了文化的连续性与认同感。
“送王船”习俗根源在闽南。而台湾将近80%的人祖籍地在闽南，每当“送王船”时日，认祖归宗的传统观念使得大批台湾同胞回闽南祖庙进香。“送王船”已成为海峡两岸文化、信仰交流的一条重要纽带。
这种以宗族信仰为基础的文化交流，促进了两岸民间的相互了解和情感联结，也为“血缘认同、文化认同、民族认同、国家认同”奠定了关系。
中马两国“送王船”的申遗成功，是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民心相通的见证，也是以非遗国际合作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成功实践。这种跨国联合申遗的模式，不仅体现了文化共享的理念，也为国际文化交流与合作提供除经济贸易外全新的合作样本。
“送王船”在当代社会的价值与传承路径
“送王船”作为活态的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仍具有丰富的文化价值和现实意义。
一是“送王船”是联结海上丝绸之路的纽带。闽南百姓“下南洋”时，会携带家乡宫庙香炉中的一小袋香灰或神祇，作为护身符。平安到达目的地后，将香灰或神祇安家供奉，等经济好转时，便在异国他乡筹建宫庙供奉原乡的神祇。这种跨洋的文化传播，使海外华侨华人在异国他乡延续了家乡的信仰体系，形成了“根”的认同。
二是“送王船”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观念。“送王船”至少要提前一个月拟定日期，这样从筹备到通知海内外乡亲、华人回乡祭拜时间才够。而“送王船”那天需风和日丽，所以其承载的是对气象、潮汐、洋流等海洋知识和航海技术判断的综合能力，是村民长期海上生产、生活智慧的结晶。
三是“送王船”是践行乡村振兴战略的内生动力。“送王船”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通过文化传承、文旅融合、村居凝聚，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实践载体。申遗代表点之一的漳州市台商投资区鸿渐村在申遗后，建造了非遗文化宣传、党员教育、科学普及、体育健身、文化遗产保护等功能于一体的文化广场，同时将非遗文化与农业观光园区结合，致力乡村振兴与文化振兴同步共进。
尽管“送王船”已成功申遗，但其保护与传承仍面临诸多挑战。
一方面，随着城市化、现代化的加速推进，“送王船”赖以生存的社会环境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如福建漳州九龙江进发宫这样的船庙，在城市化变革中将无岸停泊，传统村庄与文化空间的消失直接威胁着“送王船”的存续。
另一方面，传承人群的老化、年轻一代兴趣的减弱，也使“送王船”面临传承危机。我们需要采取多方位的保护措施：
一是强化主体地位，确保“送王船”作为“活态遗产”的生命力。人类文化遗产名录强调Living Heritage（活态遗产、鲜活的文化生命体）。因此，特别强调村民的联结与参与，尊重村民在文化遗产传承中的主体性和传承性。
二是促进多元参与，形成“送王船”作为“文化遗产”的传播力。“送王船”的保护不仅需要村民的参与，还需要政府、学术界、非政府组织，以及新闻界等多方力量的协作。政府可以通过政策支持和资金投入为“送王船”价值保护提供保障；学术界可以通过深入研究为保护实践提供理论指导；非政府组织可以通过社会动员扩大保护工作和国际传播……
三是推动教育传承，培养“送王船”作为“保护遗产”的新生力。将“送王船”的文化知识纳入地方教育体系，通过学校课外教育和村民传承相结合的方式，增强新生代青少年对本土文化的认知和认同，为“送王船”的传承培养人才。
四是利用数字技术，拓展“送王船”作为“基因遗产”的传承力。通过利用现代数字化采集、虚拟现实等技术手段，对“送王船”仪式全过程进行记录和展示，建立数字档案库和虚拟体验平台，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永久保存和广泛传播开辟新的传承渠道。
在当代社会，“送王船”的保护与传承不仅有助于维护文化多样性，也为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提供了文化资源。通过村民参与、多方协作、教育传承和技术创新等多维路径，“送王船”这一古老习俗必将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为人类文明交流互鉴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作出独特贡献。对“送王船”等海洋文化遗产的深入挖掘与理解，将有助于我们建构更加全面、多元的中华文明观，为人类文明的未来发展提供东方智慧。
（作者单位：东北大学秦皇岛分校外国语言文化学院）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责编：张若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