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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3日，深冬的长安大戏院灯火辉煌，锣鼓声起。一只装满宝物的“锁麟囊”，穿越85载舞台时空，由京剧程派艺术第四代传人、北京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沙霏再次开启。这是她连续三年举办“秋声霏扬”系列个人专场演出。台上，水袖轻展、行腔婉转；台下，戏迷们目不转睛，其中不乏远道而来的外国面孔。古老艺术在青年一代的演绎中再一次完成了传承与弘扬。
适逢著名京剧程派表演艺术家王吟秋先生诞辰100周年，这次演出是阶段性的艺术汇报，更是一次跨越百年的精神延续——从程砚秋到王吟秋，再到迟小秋、沙霏，程派艺术的血脉，在时代更迭中延续不息。
“一脉三秋”的艺术传承
“学戏，学的从来不只是技艺。”在沙霏看来，程派艺术之所以能够百年不衰，根源并不只在唱腔、身段或剧目本身，更在于贯穿始终的艺术精神。作为程派艺术创始人，程砚秋不仅以独树一帜的声腔体系奠定流派根基，更以深厚的文化修养与鲜明的时代意识，为京剧艺术增添思想内涵。“程砚秋先生并非单一意义上的‘名角儿’，而是一位精神世界丰沛、胸怀家国的艺术家。他将戏曲视为具有审美价值与教化功能的艺术形态，通过《春闺梦》《英台抗婚》等作品，将反战思想、婚姻观念、时代议题融入舞台叙事之中，使京剧超越娱悦层面，具备了引人深思的文化和现实意义。”沙霏介绍道。
在这样的艺术理念浸润之下，程派第二代传人王吟秋成长起来。王吟秋自幼伴随程砚秋左右，既是弟子，更如家人。朝夕相处，使他成为公认的最“嫡传”的程派传人。相比于技艺层面的模仿与复刻，这种传承更是一种精神气质与做人准则的延续——对师父的感恩、对艺术的敬畏、对流派的珍视。“王吟秋先生并不是善于言谈的人，但你从他的言行中，能真切感受到他对程先生的崇敬。”沙霏说。正因如此，王吟秋在艺术上始终保持高度自律，绝不轻易改动师承唱腔。这种严谨克制的态度，恰恰是程派艺术保持纯正的重要原因。
这种严谨，也通过王吟秋完整地传递给了徒弟迟小秋。沙霏清楚地记得，她的师父迟小秋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师父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你们。”在教学中，迟小秋既强调对原型的精准掌握，也注重向学生讲清“为什么要这样唱、这样演”，让传承不止于形，更深入其理。
深谙传统的自然生发
“守正创新”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沙霏多年舞台实践中反复体会到的一条艺术法则。以《锁麟囊》为例，这出程派扛鼎之作首演至今已85年，却依然常演常新。在沙霏看来，其生命力恰恰源于“守正中的变化”。
早在程砚秋本人演出时期，《锁麟囊》就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时代环境、审美趣味进行适度调整。不同历史阶段中，人物称谓、情节处理都曾发生过变化，但核心主题与艺术精神始终未变。
进入当代舞台，《锁麟囊》的创新更多体现在舞美、灯光、节奏和结构层面。通过更为凝练的剧本处理、更紧凑的情节推进，以及现代舞台技术的辅助，作品在保持原有精神气质的同时，更符合当代观众的观演习惯。对于演员而言，这种“紧凑”提出了更高要求——后台换装、情绪转换、体能消耗都被压缩到极限。“观众看得更过瘾了，但演员要付出更多。”
这种变化并不是对传统的削弱，而是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对舞台表现力的合理拓展。在表演层面，沙霏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所有变化都必须建立在对程派艺术规律的深刻理解之上。她反复强调，“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并非否定学习，而是反对机械模仿。只有真正理解唱腔结构、人物心理与舞台逻辑，演员才能在不违背流派法则的前提下，根据自身条件进行适当调整。
沙霏以表演实践为例介绍，程砚秋身材高大，在身段处理上采取了更加含蓄、内敛的方式，以贴合人物气质与整体舞台美感；而她相对苗条，动作上则要“撑起来”，以达到更好的舞台效果。“演员自身条件不同，处理方式也应不同。这不是背离传统，而是对传统的尊重。”在她看来，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深谙传统之后的自然生发。
回应当代的守正创新
如今的剧场有一个显著变化：观众构成日益多元。既有多年追随程派的老戏迷，也有第一次走进剧场的年轻观众，包括不少外国观众和儿童。沙霏深切地体会到，戏曲的传承不仅在舞台之上，也在观众席中，“演员需要一代一代地接续，观众同样需要被培养和传承”。京剧观众曾一度出现代际断层，而近年来，90后、00后重新回到剧场，逐渐成为重要的观演力量，这一变化让她倍感欣慰，也更加坚定了主动走向观众、培育观众的信心。
“好艺术无国界”的定律，在一次次演出中得到印证。京剧作为高度综合的舞台艺术，本身就具备强大的视觉与情感吸引力。从服装、道具到唱念做打，从人物命运到情感起伏，不同观众都能找到自己的兴趣入口。对于外国观众而言，即便语言并非完全理解，情绪、音乐与表演依然能够跨越文化边界，让人产生共鸣。这种共鸣，让沙霏更加坚信舞台艺术的现场不可替代性。儿童观众看戏的反馈同样让人欣喜，不少孩子能在剧场中安静地看完全场，被人物命运深深吸引，看完跟家长说还想看，甚至想学戏。这让沙霏思考，京剧并不是小众艺术，而是需要充分地呈现、真正地被看见，“手机上的视频是传播手段，但剧场才是京剧真正的生命所在”。
也正因如此，新时代的青年京剧演员既是传统艺术的继承者，也是文化传播的引领者，他们主动寻找与年轻人沟通的方式，让京剧“被看见、被发现”。通过京剧进校园、公益普及活动，以及短视频等新媒体渠道，将唱念做打、行当特色与人物魅力拆解成更易被接受的切入口，引导年轻观众从“第一次走进剧场”开始，逐步建立稳定而持久的审美认同。“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人，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京剧的人。”沙霏说，演员的责任，正是成为那道引路之门，让更多人在亲临现场的沉浸式体验中，真正爱上京剧。
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是京剧诞生200余年来一直被探讨的话题。新时代为青年演员提供了更多传播渠道与舞台条件，也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守住艺术根脉，也要回应当代审美。“前辈的艺术家并没有故步自封，始终用开明的眼光和时代的精神，在创造和革新中去传承艺术。”沙霏认为，正是这种创新精神，使京剧得以绵延至今，也让守正创新成为最具生命力的传承路径。
作为新时代的戏曲艺术接班人，沙霏表示，将在综合素质、文化修养与艺术传播等方面不断拓宽视野，以连续举办个人专场为自我督促和阶段性汇报，在一出出新戏、一回回实践中，完成舞台上的自我打磨。正是这一代青年演员的自觉与笃定，让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继续生长，奏响戏韵新章。
（《人民周刊》2026年第1期）
（责编：张若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