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乡音系黄梅

走进安徽省黄梅戏剧院，走廊里一幅幅经典剧照将人带入戏曲天地，《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等为人所熟知的剧目一一呈现在眼前。其中，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原院长蒋建国的身影十分显眼。蒋建国18岁进入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从演员、团长、副院长一直做到院长，如今退休的他仍为黄梅戏传承发光发热。在他看来，黄梅戏不仅是一门艺术、一种乡音、一份乡愁，还是几代人共同守护的精神家园，更是他不能忘却的情怀。

一腔热爱，此生只做一件事

1975年，13岁的蒋建国考入安徽省艺术学校。年少的他未曾设想，此后的人生会与黄梅戏再也分不开。5年省艺校的学习让他启蒙，蒋建国不仅学唱念做打，更重要的是认识到这门艺术的分量——它来自田野乡间，也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情感。

毕业后，他与马兰、吴琼等同批学员一起被选入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一干就是40多年。在他的记忆里，剧院最初的条件并不优越，老艺术家们工资不高，物资匮乏，外出演出常常自己背行李、跑后台，但舞台一开灯，所有人立刻神采奕奕。“大家靠的不是待遇，是对艺术的信念。”这种精神深深影响了年轻的他，也让他逐渐理解，黄梅戏不仅是职业，更是使命。

舞台上的岁月飞逝，从演员队副队长、团长，到副院长、院长，再到集团管理者，角色不断变化，但他初心不变。“演员是根，只有站在舞台中央，才能真正理解观众的喜好。”蒋建国坚定地说。因此，即使走上行政岗位，他仍坚持参与创作与排练。

“黄梅戏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它说的是普通人的故事，唱的是百姓的情感。”正因为如此，他愿意把毕生交给这门艺术，将个人的荣誉与成就都归功于黄梅戏。“这一生不可能再有第二种选择了。”他说，“我们是为黄梅戏而生的。”

向新而生，戏曲与时代同行

在蒋建国看来，黄梅戏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艺术，如果没有创新，就没有黄梅戏今天的位置。

他把黄梅戏的发展分为几个阶段：新中国成立初期，一批经典剧目让黄梅戏从地方小戏走向全国；改革开放后，人才集中涌现，创作进入高峰；进入市场经济时代，剧院开始主动面向观众、面向市场。“每一次转折，都是在守住根的前提下向前迈一步。”

所谓“根”，是黄梅戏清新朴素的唱腔、贴近百姓的叙事和生活化的审美；所谓“新”，则是表达方式与舞台手段的不断拓展。他回忆早期创新的一次大胆尝试——在传统唱段中引入和声与二重唱。“当时争议很大，但舞台效果证明，只要不破坏韵味，观众是欢迎的。”此后，剧院又尝试改编外国经典戏剧，让黄梅戏在保留唱腔特色的同时，讲述更广阔的人类情感。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创新，是受电影《阿凡达》启发，剧院创排3D全息版《牛郎织女》，30多台投影设备构建银河、鹊桥等场景。“那次真正让我们感受到什么叫文化与科技融合。”他说，“传统戏曲完全可以用现代技术讲故事，而且能讲得更动人。”除了技术创新，他还推动形式创新，“让黄梅戏不只是在剧场里”。剧院创排“黄梅戏·唐诗宋词演唱会”、情景演唱会《东坡吟》等，把文学经典与戏曲唱腔融合，让观众以更轻松的方式走近传统文化。

面对互联网时代观众审美的变化，蒋建国也有自己的思考。“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而是需要新的入口。”在他看来，短视频传播、文旅演出、跨界合作，都可能成为黄梅戏触达新观众的路径。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他始终强调最终要靠作品说话。“只要坚持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黄梅戏就不会老。”

薪火相传，为人才和观众服务

一个剧种真正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奖项，更在于有没有接班人、有没有观众。

担任院长期间，蒋建国极重视青年演员的培养。剧院排练厅里，年轻演员一遍遍打磨唱腔和身段，他几乎场场必到。“不排新戏，演员得不到锻炼；不让年轻人上台，永远接不上班。”为此，他提出“出戏、出人、出成果、出效益”的十字方针，持续推出新创剧目，让青年演员在实践中成长。

他注重人才的系统培养。剧院选送优秀演员到高校深造，请老艺术家一对一指导，还建立传帮带机制。“艺术不是课堂里能完全学会的，要在舞台上磨。”他说。看到一批青年演员逐渐挑起大梁，他比自己当年登台还高兴，“那说明这门艺术后继有人了”。市场化改革后，他带领剧院主动“跑市场”，建立巡演网络，从长三角到珠三角，常年保持演出活跃度。“艺术院团不能等观众来，要走到观众中去。”在他看来，只有让观众随时能看到、听到黄梅戏，这门艺术才不会被时代遗忘。

即便已经退休，蒋建国仍在为人才奔走。作为安徽省黄梅戏艺术发展基金会理事长，他参与推动“十大金花”评选、青年新秀展演、老艺术家口述史整理等工作，希望把经验和精神一并传下去。

他也始终把观众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在他记忆中，黄梅戏最辉煌的时刻，往往出现在群众最需要精神文化生活的时候，观众的掌声是最真实的评价。因此，剧院不仅在大城市演出，还走进乡村、社区、景区和校园，让更多人听到熟悉的乡音。露天舞台上，游客围坐聆听，孩子们跟着旋律轻声哼唱，蒋建国站在人群后面常常看得出神。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