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的首都，在故乡”

“南京还有吃的吗？”1992年，即将上任的江苏省作协主席、美食家陆文夫先生这句略带调侃的提问，开启了王干的美食写作之路。日积月累，他交往文坛名家、吃遍大江南北，最终汇成美食文集《把风情撒向餐桌》。

6月17日上午，在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河南展区，迎来一场极具烟火气的文学对谈。鲁迅文学奖得主王干与茅盾文学奖得主梁晓声，围绕《把风情撒向餐桌》一书，与读者分享文坛美食佳话。活动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副社长杨莉主持。

 

南北饮食岁月变迁

食在故乡忆苦思甜

王干在后记中写道：“美食的首都在故乡，每个人心中最不可替代的就是小时候家乡的食物，尤其对那些远离家乡的游子来说。”

围绕这一主题，谈到东北故土的饮食记忆，梁晓声介绍，受地域气候限制，东北少有南方种类丰富的春日时蔬，餐桌食材多集中在夏秋两季。“就同一代人而言，南方人关于吃的温暖记忆，要比我们北方人多。他们还可以在河里边捉小鱼、小虾……”在他年少时，东北百姓家常餐桌以白菜、萝卜、土豆、豆腐、粉条为主，炖菜常年都是东北饮食的核心特色，一锅炖菜，寒冬围坐，既抵御严寒，也盛满生活暖意。今昔对比，梁晓声表示，当下中国交通发达、物资流通便利，在任何地方都能吃到全国各地的食材，已经不分南北四季。现在物质极大丰富，人们开始追求粗粮、野菜、野生海鲜、土猪肉，野菜比大棚菜更贵，中国人现在吃的丰富程度，超过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

2026年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适逢端午节，梁晓声也特别分享了一段难忘的节日往事：从前东北物资匮乏，糯米、粽叶十分稀缺，仅有一回家家户户分到两斤糯米与粽叶，他才生平第一次动手包粽子。梁晓声感慨，南方物产丰饶，依托多样食材孕育出更多温柔鲜活的美食童年记忆，北方人的味觉回忆则多扎根朴素平实的家常菜。

说起家乡风味，王干借机厘清不少人的认知误区：很多人误以为“里下河”是一条河流，实则它是一片水系的总称，是多条河流水域交汇之地，覆盖扬州、泰州多数县市。

王干介绍，里下河流域是淮扬菜的核心沃土，扬州、泰州一带走出了大批顶尖淮扬厨师。参加活动前，他在江苏大厦品尝到地道里下河风味——东台鱼汤面。因此，这道乡土滋味成为此刻他心中最偏爱的家乡菜。

与梁晓声相似，王干同样对物资匮乏岁月里的美食记忆念念不忘。鱼汤面就诞生于贫瘠困苦的年代。从前个头细小、无法单独食用的小鲫鱼，人们舍不得丢弃，便集中下锅久熬成浓白鱼汤，再用鲜美的鱼汤煮面，朴素食材就此酝酿出独特风味，如今已然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美食。

王干还以梁晓声原著改编的影视作品《人世间》和热播剧《狂飙》为例，对比南北影视文学作品叙事对饮食表达的区别。电视剧《人世间》并未创造出独具地方特色的美食符号，而在电视剧《狂飙》中，猪脚饭、吃鱼的桥段却深入人心，相关情节更成为网友流传的热梗。在他看来，北方文学叙事更侧重时代命运、人生沉浮，饮食仅作为生活背景的点缀；南方故事切入更擅长以特色吃食搭建场景、塑造人物，让美食成为串联剧情、烘托氛围的重要载体。两种书写风格，映照出南北文学截然不同的表达逻辑。

字里行间写岁月烟火

遍尝风味读文人情怀

王干在《把风情撒向餐桌》一书中写到的多位文坛友人，不少也是梁晓声的旧交。“推荐读者阅读这本书，不是因为书中写了多少菜谱，而是因为它记录了美食背后的风情、民俗，以及作者与前辈作家交往的珍贵掌故。”梁晓声认为，地方美食，尤其是特色小吃，其实是中国人热爱生活的一种表现。人们在吃的时候不仅仅是吃，还会想到发小，想到童年和少年，想到外婆或者妈妈怎样做那一道菜。这些都会唤起读者温暖的回忆。“书中不止描摹各色吃食，更蕴藏各地风土民俗、文坛作家交往趣闻，字里行间满是烟火温情，能够唤醒每个人心底柔软的童年味觉记忆，让年轻人透过美食读懂藏在烟火里的人情与岁月。”

因身体原因，梁晓声近年来胃口有所控制，但他对美食话题有着更深层的理解。谈及对王干美食写作的评价，梁晓声说：“就活着的作家而言，王干写美食散文是属于最好的那一档。”他认为，王干继承了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丰子恺、陆文夫等前辈作家书写日常之美的传统，将日常生活中那些可感可亲之物落笔成文，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王干也特别提到，林语堂、周作人、梁实秋等作家都热衷书写饮食风物，沈从文也常落笔湘西山野蔬菜、乡土风味，即便年少生活清苦，仍钟情记录故乡的地道吃食。谈到鲁迅笔下的吃食，读者总会想到茴香豆、罗汉豆，还有承载深刻批判意味的“人血馒头”。不同于其他作家对美食风物的细腻描摹，鲁迅笔下的食物从无关滋味享受，而是承载社会反思、人文批判的载体，自带厚重的现实底色。

34年前在南京接待陆文夫的经历，再加上多年来对诸位作家饮食书写的梳理研究，让王干窥见美食背后蕴藏的人情故事与文学空间，自此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与汪曾祺、王蒙、王朔、苏童等作家在餐桌上的交往。在他看来，美食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同样一道菜在不同的人看来，滋味是不一样的”。

在王干心中，汪曾祺称得上当代文坛第一美食家。不同于只懂品评滋味的食客，汪曾祺既能落笔写尽人间风味，下厨做菜更是一绝。早年在北京工作时，王干每到周末便搭乘43路公交前往汪曾祺位于蒲黄榆的家中赴宴，他笑着表示，自己是除汪曾祺家人外，品尝汪老亲手烹制菜肴次数最多的作家。圈内不少文人，能吃上一顿汪曾祺做的菜便足以津津乐道许久，而他登门赴宴的次数早已数不胜数。

谈及汪曾祺与美食名家陆文夫的交集，王干还说起一桩令人忍俊不禁的往事。同为热爱美食的作家，陆文夫一直盼着能到汪曾祺家中，尝尝他亲手烹制的鲜鱼，可每次登门邀约，汪曾祺都以彼时北京很难买到活鱼为由婉言推辞。待到次年两人开会重逢，陆文夫再次提起赴约吃鱼的心愿，汪曾祺依旧用“买不到活鱼”这个理由，委婉推迟了这场饭局，一段文坛老友间关于美食的小插曲，鲜活勾勒出二人率真可爱的性情。

一席往事，道尽文人与美食的羁绊，也让读者读懂王干笔下鲜活动人的饮食文字，皆源于灶台烟火、日常相聚里沉淀的真情实感。

 

（《人民周刊》2026年第13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