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84年,董耀会和同伴完成了首次徒步考察长城之旅。此后,他一直致力于长城历史文化研究、长城保护和利用工作。如今,已成为燕山大学中国长城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主任、教授,河北地质大学长城研究院院长,中国长城学会首席专家,中国旅游协会长城分会会长,中国长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的他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本刊开设“‘长城之子’话长城”专栏,记录他与长城相依相伴的人生。
统万城遗址是长城重要的故城址,位于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北约50公里的白城则村。这里是东晋时匈奴大夏国的都城,始建于夏国龙升七年(413年),为匈奴铁弗部首领赫连勃勃征发秦岭以北10余万各族民众,历时6年建成。
40多年前,我们徒步考察明长城时,因为时间和经费原因,基本上不离开长城本体考察其他遗址。统万城遗址差不多是我们唯一离开明长城本体去考察的一处遗址。这座城由外廓城和内城组成,内城分为东城和西城两部分。1996年11月20日,统万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4月,入选第四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若有人今天去参观统万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再看看我们当年的日记还是很有年代感的。

1985年6月2日 星期日
长城入靖边县境后,基本在沙地的包围之中。夯土墙坍圮严重,所剩部分多为黄沙所没,只有个别地段高出沙面。夯土墩台虽坍圮严重,但尚耸立于沙中。沙沟村东有两座砖砌敌楼,砖石已被拆走。由砖窑向西南,所经之地地势渐高,直至高墩沙山。这段夯土城墙因在黄土梁上,所以遗迹保存下来的较多,较好的地方高3米左右,夯土墙两侧全是积沙。高墩沙山顶有一座较大的土墩台,从附近有碎砖块的情况判定此台原为砖砌,今该台已成为一座土堆,数十千米外便可望见,高墩沙山因此而得名。
由高墩沙山向西南,至芦河北岸,夯土城墙已圮毁,遗迹亦为黄沙所埋,仅有一线六座残存的黄土墩台排在沙漠之中。
长城过芦河向西南穿过杨桥畔村,村北尚存高4—6米的夯土墙。村中的夯土墙大部分为村民建房所毁,其继续残存的部分被铲削后不足1米高,做了院墙的一部分。这一带夯土墙夯层为10—25厘米,以15厘米左右居多。杨桥畔村一带的黄土黏性小,筑墙时曾大量掺入河床淤泥,干后似白灰,因此夯土墙多呈灰色,凝结力很强。
出杨桥畔村,过鱼靖公路便是杨桥畔的另一自然村,该村内的长城已毁,仅村头有一座残存的墩台已被挖空用做了砖窑。长城经此村向西南进入沙梁。沙梁上的夯土墙已坍圮成一道高高隆起的土脊状,墙内外淤满流沙。目前,这一带长城内外已无耕地。1971年12月陕西省绘制的靖边县地图所标示的营盘村庄,已因荒漠居民无法生存而迁往杨桥畔等村。
从杨桥畔至龙州乡龙州村西的长城基本连贯,只是在营盘梁一带有200多米被铲平修了道路,还有几座已毁的敌楼,其四周散布有大量的绳纹砖块和碎瓦片。我们在营盘梁一座墩台旁的废墟上还发现了瓦当残片。
明日计划去统万城。此城是十六国时的夏都,据记载监建统万城的官吏相当残忍苛暴,为了使统万城坚不可摧,令民夫们“蒸土筑城”,并用锥子对墙体进行试验。如果锥入一寸,民夫立即被杀。还有个说法是由弓箭手射墙,若箭射在墙上被反弹下来,就以弓箭手力度不够为由杀之;若扎在墙上,就怪墙不够坚固而杀筑墙者。
1985年6月3日 星期一
早8点30分坐车到红墩界,60里地车票一元。到红墩界步行40多里,至白城子,过无定河上游,上了沙梁,打听了几次找到队长家。这里的鸡蛋八九角钱一斤,我们买了一斤,让大婶给炒了。队长大叔全身裸露部分之黑自不必说,大婶的脸也是黑得发亮,皱纹又稠又密。大婶家屋后有一排桑树,桑仁很大,熟透了。雨不下了,我出来顺一条小路到南面的沙梁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走动着,心境十分好,一切噪声和杂音都没有,只有轻轻的风声和流水声,像悠美的音乐。
今天的统万城一带已经成为荒漠,修建统万城的时候这里可是“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名山”为县北十里的契吴山,“洪流”是当时的朔方水,今天的无定河。很多文献都记载,赫连勃勃曾经登上契吴山,赞叹过这一带草泽丰美。427年,拓跋焘西伐赫连昌,攻克统万城,俘获宫人以万数,马30余万匹,牛羊数千万头。如果统万城周围是一片荒漠,这么多人、马、牛、羊早不能存活了。
1985年6月4日 星期二
早饭后到白城子遗址,昨日来时在十几里外就看见了高大的墩台。上了沙梁,见满地的残砖碎瓦,遗址西南角敌台很高大,城中间只存一座墩台状岗,除了个别地里种着庄稼,其他便是沙了。墙台上野鸡成群,一边飞一边叫。墙的夯土层都20厘米厚,墩台和敌台则薄一些,均10厘米左右。南侧墙有很多窑,是过去老乡在城墙上掏着住人的。西边很长一大段几乎全被沙埋住了,北面和东面虽也有沙,但残墙仍明显地高于积沙。
城墙的夯土却很坚固,似为白灰合成。老乡们曾顺夯土的层次撬起来,做成砖的大小当砖砌墙使用。听说这里只要刮过大风,总有不少人出来转一转,都想捡一点儿宝。村里很多人问我们,地底下有没有埋着宝。
白城子虽在沙中,但城东有村庄并不显得很荒凉。西北沙中植物也长得较好,大多为红柳。也种了少量旱柳,叶子都黄了,像是初秋的景观。北面便是无定河床峡谷,沙并不厚。南坡有一处新筑的坟,坟头一枝枯木上有一个纸扎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样子了。坟东有两块方砖,砖上似曾摆过供品。
从白城子出来竟走错了路,待我发现时已错了10多里,无奈将错就错至内蒙古乌审旗的巴图湾,住在水电站。陕北40岁以上的人,都在头上裹一条毛布,和山西不同,山西是将白毛巾由前往后盘,在脑后一系,像陈永贵那样。而陕北却是由后往前盘,在脑门上系扣。以前我对这不太留心,如今年轻人没有系的了。陕北现在戴大夫式的小白无沿帽的也很多,老年男女及青年女子戴的多,年轻的帽子大,戴着宽裕,老年人特别是老汉的侧边都很小,似回民的小帽。
1985年6月5日 星期三
今天雨虽不大,但这一带下雨便不走车,无奈又住了一天。水电站和招待所的人全没有什么事干,吃了饭就几个人凑在屋里玩扑克。
早晨起来,我问同屋的师傅今天忙什么?他悠然地说:“没事。”很多人都是稀里糊涂的,如前天,在白城子问一位大叔家里几口人,他说“五六口”。有鸡进来了,大叔呼一声,往外轰,我又问养几只鸡呢?大叔答“七八只”。他问我们今天是从什么地方来,我们说“红墩界”,并问他“离这有多少里”,他答“三五十里”。这类的回答经常遇到。
(《人民周刊》2025年第22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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