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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为展现抗日战争中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军民的英雄风采，本刊陆续刊发军史题材纪实文学作品《烽火战旗扬》。这部作品由罗援、叶征两位资深军事专家精心策划、领衔创作，叶征担任主笔，众多专家、文学爱好者参与。创意源于2015年9月3日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的战旗方队，讲述每面战旗背后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彰显战旗蕴含的血性军魂，昭示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历史必然！本期刊发第三十五篇文章。
荣誉战旗名称：马石山十勇士
授旗时间：1942年12月
授旗时战斗序列：山东军区第5旅13团7连2排6班
授旗领导机关：胶东军区
授旗前后主要战斗序列沿革：诞生于1938年山东玉皇顶起义，隶属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5支队；1939年9月，为八路军山东纵队第5支队13团14连6班；1940年，为八路军山东纵队第5支队13团7连6班；1940年9月，为山东军区第5旅13团7连6班；1943年3月，为胶东军区13团7连6班；1947年2月，为华东野战军第9纵队25师73团7连6班；1949年1月，为第27军79师235团7连6班；1983年8月23日，为第27集团军79师235团7连6班；1998年，为第27集团军235旅装步3连6班；现为东部战区陆军第71集团军某合成旅“济南英雄连”“马石山十勇士班”。
马石山地处山东胶东半岛乳山县境内，方圆几十里，远远望去，高高耸立，如昂首驰骋的骏马，奔腾在白云大海之间。
在一寸山河一寸血的1942年，这里每座山头都燃烧过抗日战争的烽火，每寸土地都渗透着抗日军民的鲜血。至今仍流传着八路军十位勇士，在班长王殿元带领下“四进三出马石山，虎口救民脱危难”的故事，可谓是感天动地，荡气回肠。
当时，钟灵毓秀的胶东大地已成一片红色热土，根据地内民主政权稳固，经济实力雄厚，军民关系牢靠，群众基础扎实，在抗日敌后战场上举足轻重。同时，也成了侵华日军的心头之患。
在以阴险狡诈著称的日本派遣军驻华北最高司令官冈村宁次眼里，富庶的胶东半岛就是日军经济掠夺、以战养战的腹脏之地，必须全力扑灭这里的抗日烽火，一举消灭胶东八路军主力和党政军机关。
当年11月，冈村宁次调集了2万余兵力，在10架飞机、26艘军艇、600多辆汽车的配合下，突然对胶东地区进行前所未有的冬季“拉网式大‘扫荡’”，号称“铁壁合围”。
在这次被胶东百姓叫作“梳篦式”的合围中，日寇像篦子梳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一个方向梳过去，然后把住要道关口，疯狂捕杀抗日人员，抢夺粮食财物，实行惨绝人寰的“三光”政策，制造无人区。
由于马石山层峦叠嶂，遍布天然洞穴，四面八方的胶东百姓被迫背井离乡，潮水般涌向这里暂避一时，逃难求生。
日伪军却紧随而至，无山不搜，无村不烧，甚至连荒庵野庙也不放过，每隔十余步就有一个敌人，排列起来端着枪向前推进。如果发现突围人群，机动部队立刻围追堵截，血腥屠戮。夜间，日伪军每隔三五十步便燃起一堆篝火，由多名士兵把守，但有风吹草动，便鸣枪示警。一处枪响，四处开火。
日伪军夸下海口：“只要进入合围圈，天上飞的小鸟要挨三枪，地上跑的兔子要戳三刀。共产党、八路军插翅难逃！”
“扫荡”中，日伪军出于邪恶的心理，到处抓捕八路军女干部。由于当时女干部一般都留短发，而普通妇女则留长发、梳发髻，因此鬼子见留短发的女人就抓、就杀。
为了掩护女干部，危难中的胶东妇女群众做出了大胆举动，她们自动都剪成了短发，让敌人真假难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干部的安全。
面对如此残酷的局面，胶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紧急开会，作动员，分任务，确定了“保存有生力量，保卫根据地，分散活动，分区坚持”的反“扫荡”方针。
胶东军区主力部队和党政领导机关，突出重围，巧妙向外线转移，翻到敌占区机动灵活战斗。广大人民群众实行“坚壁清野”，以“三空”（搬空、藏空、躲空）对付敌人“三光”（抢光、杀光、烧光）。
眼见消灭八路军主力部队的企图化为泡影，恼羞成怒的日军便把魔爪伸向了手无寸铁的胶东百姓。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制造了骇人听闻的“马石山惨案”，一次残杀的抗日军民就达503人。
一时间，马石山地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11月23日，在日寇血洗马石山时，胶东军区5旅13团7连2排6班班长王殿元带着9名战士，从东海军分区执行完任务途经这里，见到四面八方的敌人汇集在马石山四周，即将收网再次屠杀。
他们完全可以突围过去，但得知有大量群众和地方干部已被日寇困住、命悬一线后，10名八路军战士义无反顾决定留下施救。6班班长王殿元对大家说：“子弟兵和人民群众生死相依、血肉相连，保护老百姓是八路军的天职。”
王殿元就是荣成本地人，上学读书时深受老师张铎救国救民思想影响，从小立志报国，参加了抗日救亡活动。张铎是威海党组织的创建者、荣成著名烈士，也是他带着王殿元参加了八路军，加入了共产党。参军后，王殿元当了班长，更加明白了为谁当兵打仗。作为子弟兵，八路军与胶东民众鱼水情深，血浓于水。
最让他感动的是乳山县300余名乳娘，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了千余名革命后代、抢救了无数八路军战士的事迹。其中一位乳娘姜明真，为了哺育刚满月的八路军乳儿福星，给自己8个月的孩子断了奶。在日军“扫荡”中，又毅然用自己儿子的生命换取了福星的生命。姜明真先后养育过4个八路军子女，而她自己的6个孩子却因战乱、饥荒和疏于照顾夭折了4个。
王殿元无限热爱这片生他养他的红色土地，无比感念胶东百姓倾其所有、舍生忘死支持抗战的血肉深情，无法做到人民群众遭受苦难而见死不救。
此时，6班战士心系被鬼子追杀的父老乡亲，早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王殿元判断，日军第二天早晨“收网”前，是突围的最后时机。当晚，他把全班战士分成3个战斗小组，趁敌人包围圈尚未合拢之际，分头寻找、联络失散在山间的乡亲们。
借助夜色和植被的掩护，他们悄悄潜入敌人疏于戒备的山坳，沿着险峻崎岖的沟壑山路，一步步深入寻找被围困的群众，终于在一个茂密的松林中，找到了200余人。
已在劫难逃的群众看到了八路军，像看到上天派来的救星一样，激动万分，一下子把战士们围了起来，闪着期待的目光，争相控诉被鬼子追杀的经历。
王殿元望着大家用坚定的语气说：“乡亲们，别害怕！不要惊慌，我们是13团的八路军，现在尽管敌人把山围得很紧，但咱们本地人地熟、路熟，肯定能突围出去。等到天黑后，我们带大家一起突围。有我们八路军在，就有大家在。”
这时，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大娘拉着两个孩子走到王殿元面前，恳切地说：“同志，不行啊，鬼子的人太多了，把整座山都围住了，你们带着我们这么多男女老少突围，会被鬼子发现，连累你们的，你们自己赶快走吧。这两个孩子是烈士后代，爹妈都是打鬼子牺牲的，上级把他们寄养在俺家里，绝不能让他们落到鬼子手里，你们把孩子带出去吧！”
老大娘的一席话，点醒了乡亲们，大家赞同地恳求：“不要管我们了，你们赶快走，出去一个是一个，你们要好好地活着，将来给我们报仇！”
在性命攸关的生死关头，八路军和老百姓都争着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
扛机枪的高个子战士赵亭茂抢前一步说：“班长，孩子交给俺吧，只要俺有一口气，豁上命也要把他们带出去！”
刚满18周岁却已当了4年八路军的小战士王文礼，扬起稚气未脱的脸庞说：“班长，我不怕死，开路的任务交给我，我们是胶东的子弟兵，生死也要和乡亲们在一起！”边说边攥紧手里的大枪，站到了王殿元身旁。
王文礼3岁时亲娘就被活活饿死，父亲带他沿途乞讨度日，小小年纪尝尽了人间疾苦。日本鬼子侵入胶东后，父子俩一同参加了八路军。由于打仗勇敢，他17岁就入了党，成了一名出色的八路军战士。
班长王殿元动情地看着几位亲密的战友，斩钉截铁地说：“今晚我们豁出性命，无论如何也要带群众突围出去！”
为确保突围成功，王殿元潜伏到鬼子封锁线察敌探路，请了一位熟悉地形的牧羊老人当向导，并和被围群众仔细研究突围路线，安排村干部和民兵分组负责组织群众。赵亭茂、王文礼等人则分头掩护群众汇集到马石山西北面的山沟里。
子夜时分，初冬的沟壑里薄雾缭绕，挡住了皎洁的月光。做好突围前准备的军民，扶老携幼，顺着一条鲜为人知通往山下的长沟行进。王殿元对大家说：“不要害怕，要紧跟队伍，不能掉队。尽量不发出声音，听从指挥。”
到了鬼子封锁线，火堆还在燃烧，山野漆黑一片，寒气逼人。白天断断续续的枪声已经停止，折腾了一天的日伪军正人困马乏。
王殿元把全班战士召集在一起说：“火堆旁的敌人不多，有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岗哨，其余都回帐篷睡觉去了，咱们立即行动。”
于是，战士们带着组织好的乡亲，顺着蜿蜒曲折的沟底向沟口移动。王殿元带着李贵等三名战士，率先登上沟口的山脊，分别向两侧山包的两个火堆迂回摸去。
只见火堆旁黑影闪动，只几秒钟工夫，哨兵已被干掉，两堆火也随即被扑灭。6班战士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突围的口子。
这一切群众都看得真真切切，心中既紧张又兴奋，顿时增加了求生的希望。
随着王殿元发出的信号，战士们带领群众，借着茫茫夜幕掩护，像脱网的鱼儿一样悄悄游出了沟底，有序撤离。第一批乡亲200多人虎口脱险，顺利获救。
然而，6班战士在沟边却止住了脚步，他们决心再走回头路，把更多被鬼子围在马石山的乡亲救出来。
王殿元在与脱险群众告别时叫住了那位大娘：“大娘，现在你们安全了，这两个孩子还是由您照料吧。”说完便带领9名战士又向马石山奔去，瞬间消失在夜幕深沉的沟壑中。
6班的其他两组也分几次，将零零散散的群众从第一个突破口救了出来，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第二批群众获救后，东方渐渐发白，令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敌人的流动哨发现了“突破口”处熄灭的篝火和被杀死的鬼子，立刻鸣枪示警。一时间，枪声大作，几十个日本兵哇啦哇啦叫着，朝突破口冲来。
这时，王殿元已与其他战士会合，并带领第三批数百名群众陆续赶到第一个突破口。听到鬼子的枪声和喊叫声，突围的群众惊叫着、哭喊着往回涌去。
王殿元和战士们站在队伍最前面，急切地告诉大家：“乡亲们，往回跑只有死路一条，要勇敢地跟着我们一起往外冲啊！”王殿元命令大老赵用机枪吸引敌人火力，自己率领李贵、王文礼等8名战士，冲着沟口的敌人扑了过去。
八路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鬼子眼前，双方都没来得及射击就打斗在了一起，霎时传来一阵厮杀声和兵器撞击声，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在沟口展开。
乡亲们都惊呆了，一时竟忘了逃生。看到这情景，大老赵更急了，大吼一声：“乡亲们，还不快跑！”听到喊声，群众才拼命冲出包围圈。又一批群众获救。
当代著名作家峻青当时是抗日民主政府的一名文教干部，也被困在马石山中。危难时刻，他和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及小学教员10多人，巧遇王殿元率第三批群众向外突围，当即随队同行。
峻青流着泪回忆道：“我是跟在那位大个子机枪手身后突围的，当时没有问他姓名，至今我还记得他一再提醒大家‘紧紧跟上不要掉队’！‘保持肃静不要惊动敌人！’分手时我也在场，目睹了十勇士不顾个人安危坚持返回包围圈、舍身救人的感人情景。”
正当他们认为群众都已安全转移了时，一个10多岁的小女孩从树林后面哭着跑了过来，焦急地对赵亭茂说：“叔叔，俺爹俺娘还在西南面那条沟里没出来，求你们救救他们吧！”王殿元忙问：“沟里还有多少人？”小姑娘说：“满满一沟。”王殿元抬头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空，指了指突围的人群对小女孩说：“不要哭，小妹妹，你先跟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你爹娘救出来！”
王殿元和战士们义无反顾，一溜小跑朝有人的山沟奔去。找到乡亲时，天已经大亮，这是他们要救的第四批群众。
此时，山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日伪军，四处枪炮声不断。只听一个战士对乡亲们喊道：“乡亲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快跟我们冲出去！”从绝望和惊喜中醒悟过来的群众，抱定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决心，紧紧跟着战士们后面奔跑。
人群刚出这条沟，就突然与10多个鬼子遭遇。王殿元大喊一声：“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战士们端着亮闪闪的刺刀，像猛虎一样怒吼着扑入敌群。日寇被八路军战士的勇猛惊呆了，仓皇应战，后面的一部分群众趁机冲了出去。
气急败坏的敌人倾巢出动，几架日军飞机绕着马石山主峰低空盘旋，周围的枪声越来越密，漫山遍野的敌人像蚂蚁一样爬了过来。6班的4名战士倒在了敌人的枪弹下。
为了给刚刚突围的群众争取更多的转移时间，王殿元带领5名战士向相反的方向且战且退，吸引敌人的火力。退到马石山主峰南侧一道石墙和几处天然岩石处，再无退路，便顽强坚守。
当时弹药奇缺，每人配发不过20多发子弹和4枚手榴弹。弹药很快就打光了，于是他们摔坏枪支，用石块做武器，砸向敌人。
就这样，几名战士以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凭借有利地形，抵抗四面超过自己数十倍的敌人，殊死搏斗5个多小时，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为群众突围争取了时间。
最后，全班只剩下王殿元、赵亭茂、李贵3个人和两颗手榴弹了。就在日军再次冲上阵地时，王殿元竭尽全力把一颗手榴弹扔向了敌群，然后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拉响了唯一的手榴弹，与冲到跟前的敌人同归于尽。
勇士的鲜血染红了马石山，突围的群众在安全地带泪如雨下。由于事发突然，他们甚至不知道10名战士的姓名，只能以“马石山十勇士”这一义薄云天的称谓呼唤着他们。
战后，经过多方查证，“十勇士”中只有7人被准确证实，他们是：王殿元、赵亭茂、王文礼、李贵、杨德培、李武斋、宫子藩。还有3位战士姓甚名谁，难以考证。
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马石山十勇士”以血肉之躯相搏，把生的希望让给群众，自己却永远地留在了马石山上。
胶东的反“扫荡”战斗，是八路军历史上少有的战例。在11月23日的那个夜晚，还有数支八路军小分队在没有命令、各自为战的情况下，救助被困群众冲出敌人的围网，然后是整班、整排、整连的牺牲。仅胶东军区就牺牲了400多人，从日军虎口中救出了6000多名群众，平均每救出15位乡亲，就牺牲一名八路军。
许世友司令员听闻“马石山十勇士”的故事，痛心疾首，哽咽地说：“同志们，我们吃了大亏！敌人拉网式大‘扫荡’，制造了马石山惨案。”
说罢，这个黑脸大汉手起刀落，将桌上的鸡头剁掉，让鸡血流到酒碗里，一口气喝了下去，吼道：“今后，胶东如果再出现马石山惨案，当杀我许某之头，就像这只鸡！”
在猛将许世友指挥下，胶东根据地军民英勇斗争，坚决反击了日伪军的嚣张气焰，粉碎了日寇在胶东发动的规模最大、历时40多天的冬季大“扫荡”。
1949年，臭名昭著的刽子手冈村宁次，被蒋介石宣布无罪释放，胶东和全国人民一片哗然，无比愤慨。毛主席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去电要求将战犯交我党处理。然而此时，冈村宁次已溜回了日本。他逃得了法庭的惩罚，却逃不掉历史的审判，将永远被钉在人类历史的耻辱柱上。
1972年，为了缅怀革命先烈，乳山县在马石山主峰修建了革命烈士纪念塔、抗日烈士纪念堂、烈士陵墓及马石山抗日烈士陵园。
2014年，马石山抗日烈士陵园入选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
2014年8月29日，民政部发布第327号公告，将“马石山十勇士”与“八女投江”“狼牙山五壮士”“刘老庄八十二烈士”“八百壮士”并列，公布为全国第一批抗日英雄群体。从此，“马石山十勇士”等5个英雄群体，被镌刻在共和国的历史丰碑上。
山石做证，英魂永在，“马石山十勇士”的英雄事迹，彪炳千秋，人民永怀！
（执笔：叶征、孙英伟）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责编：张若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