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南京中华门外安德门大街48号,有座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它是吴先斌于2006年由个人出资建立,占地面积2000平方米,是江苏省第一座反映中国人民抗日斗争的民间专题博物馆。
2026马年春节期间,我应该馆馆长吴先斌的邀请,专程去参观访问。在安德门大街上,一眼看到楼顶上有一排非常醒目的大字: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孙晓云为该馆题写了馆名。

这座馆的特别之处在于“民间”二字,分量和价值也在于“民间”这两个字。何为民间?通俗一点说,就是非官方的、普通民众所拥有的,或人民群众自发形成的博物馆文化。冠以“南京”两个字,指明了它的所在地。而“抗日战争”则明确了展示内容的专题性,属于抗战类型的博物馆。吴先斌在诸多场合头戴一顶绣有红五角星的白色棒球帽,也成为这座博物馆的一个标识。
我与吴先斌是多年的朋友,有过许许多多的联系与合作。在我担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的20多年里,曾经多次邀请吴馆长去馆内交流,包括邀请参加江苏省和南京市社会各界人士悼念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仪式,以及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仪式等重要活动。近年来,在我组织全国馆校合作联盟举办的全国性学术交流研讨时,也多次见到吴先斌馆长的身影。不同的是,我始终以“官方”的名义出现,他一直以“民间”的身份参加。
20年前的2006年,时任华东装饰材料厂厂长的吴先斌,决定关掉经营多年的工厂,在原址上自费创办一座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这是一个重大的转向,从企业家到博物馆人,这中间是一个大跨越。他清楚地知道,作为企业而言,关注的是市场、经营和利润,追求经营效益是生存和发展的主要目标;而作为博物馆来说,关注文化、育人和社会性,公益性是其考量的重要标准。对于一座民间博物馆,“自费建馆”和“免费开放”更是难上加难。有人曾预言,他创办的这座民间博物馆,最多撑不过3年。如今,20年时间过去了,这座民间博物馆不仅在南京市内很有影响,而且在国内乃至日本、韩国、马来西亚等国家也小有名气;不仅常年免费对公众开放,而且经常成功组织有影响力的公益历史文化活动。据不完全统计,自开馆至今的20年间,这座博物馆已经接待国内外观众80多万人次。
树有根,水有源。吴先斌当初为什么要转行办这座馆?他说:“初衷很简单,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记住历史,守护一段民族的记忆。”因为像抗战如此重要的民族记忆,仅仅有国家叙事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有民间叙事。在他看来,公立博物馆和民间博物馆两者相结合,才能完整建构我们的民族记忆话语体系。“南京这座城市特殊的近代史打动了我。”南京,既悲壮又光荣。悲壮在于经历了南京保卫战、南京大屠杀等历史;光荣在于1945年9月9日,侵华日军总司令在南京向中国人民签署了投降书。有学者这样评价,中国的抗战类纪念馆有200多家,像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这样以民间视角专题讲述抗战主题的,则是凤毛麟角,实属罕见。
从博物馆学专业角度来说,支撑一座博物馆的建设与发展有三大核心要务,即集收藏(文物史料)、研究和展示于一体。三者的关系是,没有大量相关的收藏和深入透彻的研究,展示就是一张白纸、一杯白水、一场低端的说教。如果以此为目标考量这座民间博物馆,它做得怎样呢?
首先,这座博物馆的收藏是卓有成效的。博物馆的生命力在于收藏有大量的文物史料。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文物史料就不能够称为博物馆。征集,不仅是量的积累,更是研究与传承的基石。从2012年开始,这座博物馆与江苏省新四军研究会合作,采访南京地区275位新四军老兵,收藏了一批抢救性的口述史资料。从2016年开始,吴先斌组建7人团队奔赴全国,在颠簸的乡道上开启“老兵记忆抢救计划”。10年穿越1000多个乡镇,行程达6万多公里,共采访、收集抗日战争1795位老兵口述史料,采集、收藏2800余份抗战老兵手印。他说,我们带回的不仅是史料,更是活着的丰碑,是历史教育不可再生的活档案。通过抗战老兵口述史收藏,让人们感受到在波澜壮阔的抗战历史大背景下,每个个体生命的跳动,对历史的细节和历史的温度触手可及。
据统计,这座小小的博物馆,从最初依靠从旧书摊、旧货市场上淘来的300件藏品“起家”,到如今拥有6300多件文物、4万多册图书的史料库。包括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李秀英生前的轮椅和衣物、战前南京市民的门牌、残缺不全但依稀可见当年保卫南京教导总队官兵使用的“国难当头”字样的洗脸盆……他们所征集到的藏品涵盖抗日战争全阶段,包含抗战徽章、抗战文献、中日美等国在抗日战争期间的武器、史料、照片、回忆录等文物。
其次,这座博物馆的研究工作有声有色。历史是真实的存在。历史研究既是一门学问,也是博物馆人的基本功。对于一直从事企业工作的吴先斌来说,要当好一个历史博物馆馆长,其难度和跨度是很大的。南京师范大学常委、副校长张连红教授至今还记得,在1998年成立南京师范大学南京大屠杀研究中心以后,吴先斌为了办馆,经常找他“啃”史料,问这问那,对那些历史资料,一开始他是不理解的。学校有讲座时,张连红就喊吴先斌来听。有一次,一位满头白发的日本老先生来南京师范大学讲南京大屠杀相关历史,讲得细致。让吴先斌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只是一个化工厂工人,并非历史专家,但多年来坚持调查研究参与南京大屠杀的日本老兵史料。时隔多年,日本“白发先生”那句“历史的作用是人们对它的思考”,“不只是专业学者的参与,各行各业都应该参与历史的研究”。这件事和这句话对吴先斌影响是很大的。他说,作为日本的工人都能够认真研究这段历史,我这个博物馆馆长,更应该关注、学习和研究。张连红对他说,记忆很重要,历史的真相和歪曲之间,就是一种记忆的斗争。为此,从2016年开始,这座博物馆与南京师范大学抗日战争研究中心合作承担国家社科重大项目《抗日老战士口述调查采访》。作为一家民间博物馆,能够参与国家重大项目的研究工作,这不仅是参与的机会,更是实际锻炼和能力提升的途径。这座博物馆与南京师范大学合作出版的《烽火记忆——新四军老战士口述史》一书,获得2025年度“江苏省第十八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

再次,这座博物馆的系列展览特色明显。一座博物馆的展览应该是有体系的综合性的工程。这个体系包括基本陈列、专题展陈和临时展览三个部分。不容置疑,这座博物馆的基本陈列是二楼的“南京保卫战展”,这与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的馆名是一致的。因为南京保卫战特指中国军队为保卫国民政府首都南京,与侵华日军进行的惨烈战役,从1937年12月4日开始,至12月13日南京沦陷结束。这个展览特别展出了萧山令、朱赤、易安华等一批中国军人在强敌面前保家卫国、为国捐躯的抗争精神。该馆三楼是专题陈列“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抗战史料文献展”,专题展出了“淞沪战役”“长沙会战”“敌后根据地”“中国远征军”等抗战重大战役和投身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下的抗战老兵资料。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面长16米、高3米的特殊展墙,上面有2300余个鲜红的抗战老兵手印,每个手印旁都有这些老兵手写的姓名、部队番号和一句话留言等相关信息。一旁还特意写着“中国有我不会亡”七个大字。这座博物馆举办了“红色中国”“青春热血保家乡”“南京城的控诉”等临时展览,吸引社会各界人士前来参观。自2014年起,这座博物馆还先后到日本广岛、长崎、京都、大阪等10多个地区展出“南京大屠杀史实展”,向日本民众展示历史的图片、影像和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控诉的证言,表明了中国民间力量在捍卫历史真相上的坚定立场。

谈及这座“草根型博物馆”的未来时,吴先斌自信满满地说:“物见道,道生万物。这‘道’,是真相,是尊严、是跨越时空的悲悯与共识。前路漫漫,唯愿继续做时间的使者,以有限之收藏,守护无限之精神;以方寸之馆舍,承载不灭之星光。”
(《人民周刊》2026年第6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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