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脚下沙坡头

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的沙坡头，是长城脚下震惊世界的治沙奇迹。沙坡头位于腾格里沙漠东南边缘，20世纪50年代修建包兰铁路，有140公里铁路从中卫和干塘间的腾格里沙漠通过。当时，为了保障铁路畅通，治理沙漠是一项重要任务。

1985年我们徒步考察明长城时，到沙坡头时正值夏天，那时候的沙坡头刚被批准为自然保护区，除了一个治沙站，其他什么都没有。治沙站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只有三排平房。当时的风沙非常大，吃饭前用水使劲漱口，觉得嘴里还是有沙子。今天的沙坡头，已经是宁夏中卫集大漠、黄河、绿洲于一体的国家5A级景区。游人可以在此体验唐代诗人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里有很多好玩的项目：从近百米高的沙坡往下滑的滑沙，用高空滑索横跨800米的黄河，坐羊皮筏子漂流黄河，骑沙漠骆驼体验沙漠惊奇，等等。当年，我们在沙坡头住了两天，以下是我日记中记录的沙坡头。

 

 

1985年7月3日   星期三

到沙坡头，正是吃午饭时。见了忠厚笃实的温书记，他张罗我们先吃饭。有位青年问：“你们是不是从山海关来的那三个，有个后来加入的？”他见过报道，大家谈得很热闹。饭后，王小平秘书带我到招待所，他妻子是管招待所的。下午四处转了转，照了几张照片。被草方格罩住的沙丘甚是好看，远远看去就像给沙丘盖上了一大张灰色的毯子。

由黄河南岸的下河沿村，黄土夯筑长城又起，往西过烟墩山南，继续向西。

中国科学院沙坡头沙漠研究试验站附近及铁路两侧，都种了很多乔灌木，一派绿的天地，但越过这绿墙，往北看便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海。研究试验站依黄河北岸而建，环境十分清雅。

下午，王秘书告诉我，晚上由李玉俊工程师给我谈情况。他是1956年建站时来的，今年49岁，可以说毕生都投入到治沙中了。李玉俊是搞林业的，中等身材，已开始发福，像个很慈祥的中学教员，他说话慢，讲话时眼睛凝视前方，很有条理。

李工程师介绍，研究试验站建立时，任务紧迫，科学院和国家计委两重下达任务，他1956年春节没过就上了火车。刚来时住在老乡房子里，知识分子要看书，“对面闻声不见人，每天屋里点油灯”。

“1957年，苏联专家来了6个人，还有北京铁道科学院、兰州铁路设计院等几家，经过实验证明，在沙子上盖楼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沙子有水分后结合得特别紧密，做成的砖比普通的砖质量好，内蒙古就有一家用沙子做砖的。

“刮了几次十二级大风，在岸边吃草的毛驴都被刮到河里淹死了。当地农民介绍经验，教我们大风来时怎么趴在地上。有几个养路工，被风刮到电线杆子那么高后掉下来摔死了。这里过去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兔子成灾了。下午3时，沙漠表面温度74摄氏度，鸡蛋埋在里面能凝固了。

“开展机械固沙，除了研究单位，还有固沙林场是实施单位，每年用500万斤干草，要花100万元。现在包兰铁路经过的地方是黄河故道，原来这里的水要多得多。

“1964年以前还有因沙暴停车的情况，现在没了。用阻沙的篱笆建立阻沙带，争取几十年建立起大高沙带。沙丘越高，流动越慢。在铁路南建立河卵石平台，起到了很大的缓冲作用。建站后，实验植物120种，能用的有20多种。还搞了化学固沙，国家经济困难，还属实验阶段，不能推广。现在用草方格固沙，没有草方格，树站不住，一刮就跑了。过去植物覆盖率0.5%，改造后提高到25%—35%。

“专门从东北搞来了50个黄豆品种，起初种牧草，5年后开良田。西红柿亩产1.4万斤，棉花亩产140斤。上海、深圳都来要中卫的苹果——沙中的苹果甜。巨峰葡萄是从日本引进的，很受欢迎。”

 

1985年 7月4日   星期四

今天了解到，自从研究试验站建立并栽上树后，沙中的水分变少了。这地方气候典型，平均年降水量150毫米。原来土壤含水量为2%—3%，29年后，现在减少到0.8%—1.3%。植物要生长，土壤含水量得在0.6%以上，所以很难说，今后树会不会一下子都死掉。从沙丘表面到4米深都是0.8%—1.3%，选树种和扎草方格都是苏联专家建议的，干的过程中有所改进。扎芦苇固沙就地取材，扎一亩地成本30元，能维持3—5年。

上午，李工程师陪我在固沙区转了转，边走边谈。他说，国家给的任务是保证铁路100%通车。树长起来可能就不需要用草方格了，沙漠是宝，在沙漠里，养鱼也没问题。

谈到研究试验站的年轻人少，他说现在大学生毕业了不来，宁可当临时工也不来。“我那时结婚8天出来，3年没回家，想到艰苦的地方去。那时3—6月的风季，一个月里刮风18—30天，有时一刮两个小时过去，有时刮4天。现在风小了，次数也少了。气温最高37摄氏度，最低零下26摄氏度。蒸发量大，每年3200毫米，是降雨量的十五六倍。”

不种树时，沙子有200毫米的干沙，把湿沙护住了，不蒸发水分。现在是植物蒸发水分。铁路北有2200亩实验地，用玉米秆、竹条、木条做成的高立式栅栏阻沙。

沙坡头主要固沙植物有籽蒿、油蒿、黄柳、头状沙拐枣、花棒、柠条、梭梭柴、沙冬青、沙米等。

我提出看不到实验设备，李工程师说，过去实验设备都在这儿，工作人员全是些女孩子，结婚生孩子就来不了了。后来，大部分设备拉回兰州了，只剩一点水平衡的设备在这里。

谈关于苏联专家的问题。一路上遇到很多人谈起沙坡头，都说，当初苏联专家说用不了几年，包兰铁路就会被沙漠淹没，可我们却做成了。这给我带来很大的满足，特意问了此事，李工程师告诉我的正相反。他说，苏联固沙造林专家彼得洛夫教授领导的风沙组吃住在沙坡头，他们认定在这种类型的沙丘上，固沙造林虽然艰巨，但还是有可能的。

1957年特别干旱，年降水量仅88.3毫米。日本进口的固沙造林植物成活率很低。1956年已成活的，经过大旱也死掉了。当时，国内不少人都失去了信心，姑娘们看着辛苦种的植物都旱死了，有的泪流满面。苏联专家的意见给了我们信心，令人钦佩之至。包兰铁路1958年8月1日通车，到今天没有因为风沙耽误过运行。

沙漠地区的开发，水是首要问题。沙坡头试验站种的农作物，主要靠黄河水提灌。要大规模地开发沙漠，首先要开发水资源。水的利用规模越大，生活条件就越好。国际上对引水开发沙漠有争议，学术界也是持赞成和不赞成两种态度。

这些为治沙贡献一生的人很了不起。

 

（《人民周刊》2026年第15期）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