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畔有堵累累弹痕的墙

在上海苏州河北岸，有一堵弹痕累累、残破的高大墙体，这堵墙被称为“上海四行仓库西墙”。青灰色水泥墙中间下部，已经裸露出一大片内墙框架结构和红砖，墙体上部白色方块底板上，原有的“四行信托部上海分部仓库”11个黑色大字，如今仍清晰可见的只有“部、海、部、仓、库”5个字，依稀可见“四、行、信、上”4个残缺不全的字，其他的文字不见踪影，形成了残缺的历史印痕。这面庞大的墙体上，有9个大小不一的孔洞，有10多处大大小小剥落的斑驳墙面，保留了多处累累弹痕的创伤痕迹……这是目前上海保存相对完好的抗战旧址之一。

 

 

2026年5月30日，我在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原馆长唐磊的陪同下，来到这座久负盛名的抗战纪念设施前，路边一座正方形的黑色花岗岩基座上，铭刻着“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晋元纪念广场”。这面特殊的墙矗立于广场上，是为了纪念抗战英雄谢晋元等“八百壮士”。睹物思人，这面残破的墙在我眼前更显得高大无比。

 

 

绕道至四行仓库大楼东侧的光复路21号，这里面对大路，是四行仓库的正立面，入口的大门顶部有19个银白色立体字：盐业、金城、中南、大陆银行信托部上海分部仓库。大门左侧的墙上，悬挂着由国务院颁发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行仓库抗战旧址”的牌匾，上面有“光复路1号至21号”的被保护范围。唐馆长告诉我，四行仓库大楼是一座庞然大物，现在的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只占用了该仓库西部一至三层的空间。

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原馆长马幼炯曾经告诉我，所谓“四行仓库”，当年是由盐业、金城、中南、大陆四家银行联合出资兴建的一座仓库，迄今已有近百年历史。四行仓库位于上海原闸北区南部、苏州河北岸、西藏路桥西北角的仓库建筑，正门门牌号为光复路1号，名牌从1号至21号。该建筑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6层（原5层）大楼，占地面积约4500平方米，建筑面积约2.9万平方米。它始建于1931年，而位于苏州河边上的光复路21号自建仓库，是1932年建成使用的。1937年，为抗击日本侵略军，国民革命军第88师驻闸北，四行仓库被设为司令部，成为战斗中的一座堡垒。

走进展厅，门楣上方和空中悬挂着“四行仓库”4个大字。迎面的序厅中央，是一张被放大的巨幅“陆军第八十八师师本部用签”，那是一封“谢晋元与妻书”，读来让人感动。其核心要义为抗战军人“职责所在，为国当不能顾家也”。这是上海四行仓库保卫战的最高指挥官谢晋元，于“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前三天，也就是1937年8月10日，亲笔写给妻子凌维诚（巧英）的家书。

序厅是所有观众的第一视角、第一驻足点，策展人用最为重要的内容点题，用最优形式告知观众，这是谢晋元以国家利益为重内心世界的真实告白。我看过许多展览的序厅，像这样大胆的设计是第一次看到。

一个好的展览，应当主题明确、主体架构逻辑清晰，便于参观者理解和把握。这个展览共分为四部分，其标题全都提炼为4个字，读起来朗朗上口、好学易记，分别为“血鏖淞沪”“坚守四行”“孤军抗争”“不朽丰碑”。第一部分主要展示淞沪抗战的历史背景，指出历时3个月的“八一三”淞沪会战，是在全民族抗战初期的第一场大规模战役，中日双方投入百万兵力鏖战淞沪。广大爱国官兵前仆后继、同仇敌忾，粉碎了日本侵略者妄图3个月灭亡中国的野心，在中国抗战史册上留下了英勇悲壮的一页。

 

 

第二部分是整个展览的重点，也最吸引观众。展览介绍了在淞沪抗战最为激烈的时刻，1937年10月26日，中国军队第72军88师262旅524团1营（增配机枪连），在中校团附谢晋元的率领下，奉命于深夜进入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打响了“四行仓库保卫战”。号称“八百壮士”的中国守军，实际官兵人数只有420余人，但他们不畏强敌、孤军奋战，坚守四昼夜，在激战中打退日军10余次进攻，毙伤敌方200余人。该展览展出了一个题为“舍身取义”的历史场景，真实再现了1937年10月28日黎明前，日军偷偷来到四行仓库的墙角下，布置了炸药，妄图炸毁铁门和墙壁的场景。守卫四行仓库的官兵发现敌人的企图后，立即用手榴弹和迫击炮进行火力压制，日军则顶起两块大钢板护住身体，继续埋设炸药。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年仅21岁的敢死队员陈树生，身上绑了数枚手榴弹，像天兵天将一样，从五楼纵身跃下，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这一英雄壮举，惊天地，泣鬼神。四行仓库官兵的英雄行为，感动了苏州河对岸公共租界的中国人，他们每天都在河对岸为英雄们点赞，通过打手势、写标语等方式为孤军奋战的抗日官兵传递消息。甚至有一个名叫杨惠敏的中国童子军女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于1937年10月28日晚顺利进入四行仓库，将一面国旗送入四行仓库官兵手中。10月29日清晨，当国旗从四行仓库楼顶升起来时，苏州河对岸的广大民众欢欣鼓舞、群情激愤。这一布展的最大特色，就是大胆使用一个又一个的场景复原陈列手段，用艺术形式再现历史的画面，使得展览更生动、立体、直观，以填补这座纪念馆文物和历史照片相对不足的缺憾。

 

 

第三部分重点展示“八百壮士”撤出四行仓库退入公共租界后，成为孤军仍然坚持抗战的经历。据史料记载，1937年10月31日凌晨，坚守四行仓库的第524团1营全体官兵，奉命撤退至公共租界后，先被公共租界当局送至跑马厅，后又送至胶州路兵营拘禁，被称为“孤军营”。尽管身处极为恶劣的环境之中依然坚贞不屈，谢晋元将军倡导“自治、自觉、自动”的“三自精神”，带领官兵坚持每天出操，升国旗，开设“孤军学校”，教习各门功课，推行实业生产，开展生产袜子、毛巾、肥皂、藤器木工及汽车驾驶修理培训等，积极提倡“以个人有限之生命，贡献给国家，建设无限伟大的新生命”。谢晋元将军等人的革命精神感动了许多国人，但也遭到日伪军的嫉恨。1941年4月24日清晨，被日伪军收买的4个叛兵，利用谢晋元率士兵早操之际刺杀得手，谢将军遇害时年仅37岁。这位在四行仓库激战中幸存的抗战将军，倒在了孤军营中。这一消息震惊全国，社会各界纷纷以各种方式追悼这位抗日英雄。

第四部分展示了国内外高度颂扬“八百壮士”英雄群体，其抗战精神成为中华民族的丰碑被传承赓续。“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期间，不仅国内的新华日报等媒体作了大量报道，英、美、法、德等国也纷纷予以关注和支持。英文《字林西报》《北华捷报》、法文《时代青年》、俄文《真理报》等国际报刊，第一时间报道了四行仓库保卫战的战况。美联社记者海岚·里昂独家近距离拍摄“撤出四行仓库的孤军”的照片，填补了历史影像的空白。1949年10月，上海市人民政府和社会各界人士以各种方式纪念四行仓库保卫战，纪念谢晋元将军和四行仓库孤军。1985年9月2日，上海市文管会举行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抗战纪念地勒石仪式。1995年8月，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之际，上海市闸北区和一百集团共同筹建“四行仓库八百壮士英勇抗日事迹陈列室”，传扬“八百壮士”英勇抗战的感人事迹。

2015年，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入选第二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2017年12月入选“第二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2019年10月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行仓库抗战旧址。

这座展馆的“结语”也打破了一般展陈的常规，以一首散文诗结尾，娓娓道来，发人深省。诗中写道：“一座仓库，因为英雄的坚守，而成为民族永恒的丰碑；一场战斗，因为先辈的热血，而成为民族永恒的记忆……孤军奋战，英雄豪壮，正气浩然，彰显中华民族之尊严；孤军不孤，义举盛传，全民襄助，凝聚中华民族之力量……勿忘壮士，铭记英雄；勿忘历史，共铸和平。”

走出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走近苏州河边。眼前的苏州河水静静流淌着，它曾经见证过四行仓库激烈的枪炮声和英雄们保家卫国的呐喊。河对岸高楼林立，曾经屈辱的公共租界早已变为人民的幸福家园。我不禁感叹，和平真好！但需要铭记的是，和平宁静的环境是革命先烈用热血和抗争换来的，勿忘历史、珍爱和平是我们当下和未来共同的责任。

 

（《人民周刊》2026年第16期）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