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是为每一个人准备的

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着坚定的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读书笔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大学校园里曾经流行一句话，“男不可不读王小波，女不可不读周国平”，大概意思是，男人要多懂点浪漫趣味，女人要多亲近理性哲学。当今社会浪漫已是刚需，而哲学还有多少市场呢？

最近我邀请周国平先生带着他的新书《尼采语录》做客直播间，让我大感震撼的是，今年已经81岁的周国平，他身上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眼神也清亮如少年，思维极其敏捷。对他来说，年龄就像是一个谣言，如果不是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谁知道他多大？如果有一天思想枯竭了，才是真正老了。

我问周国平有什么独特的养生秘诀，没想到他斩钉截铁地说：“秘诀就是不养生。”他从不刻意追求养生，只养心。他说退休以后的时间是第二个人生，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正是读书好时光，孤独不无聊，纯粹不功利。他最担心自己变得世故而实际，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个性的消亡。

周国平是一代人的文学偶像，被誉为平民哲学家，他一向低调。他说，不善交际固然是一种遗憾，但不耐孤独也是一种严重缺陷。

1945年，周国平出生在上海一个普通家庭，5岁时父亲离世，这份过早的离别让他从小显得格外内向敏感。但这种性格并不是桎梏，反而让他早早学会与自己对话，在独处中寻找精神的慰藉。

17岁那年，周国平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随身行李是他多年来省钱买下的一堆书。他从来没有专门用来买书的零花钱，从小就开始了攒钱买书的生涯：初中时坐无轨电车的车费是4分钱，高中时回家的车费是5角钱，他都徒步往返，只为省下钱买书。后来上了大学，他一直没改过囤书的习惯，“我有助学金，把学校发的菜票退掉，每顿饭就啃窝头不吃菜，省钱买书”。

如今人们熟知的“国民作家”周国平，实际上是研究尼采出身的哲学专业学者。他在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无意间接触到尼采的著作，从此便与这位德国哲学家结下了跨越时空的不解之缘。为了读懂尼采的原著，这个原本主修俄语的学者，毅然拿起德语书，从零开始自学德语。我好奇尼采何以吸引他，竟然让他如此着迷，以至于成了他一生的研究方向，他说：“我喜欢想一些人生问题，又喜欢写一些漂亮文章。尼采正是这样的人，他能将许多大的哲学问题思考得很深，又文采斐然，所以一拍即合。”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周国平靠着一边读原著一边翻字典，陆续翻译了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偶像的黄昏》等著作，在国内掀起一股“尼采热”。1986年的北大礼堂，容纳千人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周国平用一场关于哲学的演讲，掀起了一阵“周国平热”。

有一次，周国平老师在讲尼采哲学时，会场突然停电，于是只好点起蜡烛。演讲结束，灯却突然亮了。这个场景很像一种隐喻，象征着上世纪80年代年轻人对知识的激情与渴望。很多人第一次从他的文字中发现，哲学可以离普通人这么近。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他蜗居在一个6平方米的地下室里，充满激情地写出来的。

30多年后的今天，周国平依然热爱尼采，他认为当下的年轻人更应该阅读尼采的文字，尼采是属于青年人的。因为无论在什么年代，青年都是天然的理想主义者。尼采是一个非常看重生命力度和精神高度的哲学家，他提出“在自己身上战胜时代”。周国平特别强调：“我说的青年，不是指年龄，而是指品格。青年的特点，一是强健的生命，二是高贵的灵魂，尼采是这样的人。”一棵植物能开花结果，是因为它有强大的根系，而一个人要有蓬勃的精神状态，是因为他热爱生活，他有让人生变得更精彩的冲动。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这是尼采最广为人知的语录之一，也是周国平翻译中兼顾力量与诗意的代表。周国平编选的这本《尼采语录》，是从尼采海量著作中精选、分类整理的精华。他的翻译，没有晦涩拗口，只觉思想与语言浑然一体。书中的每一句语录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当下人内心的困惑，而周国平的翻译与解读，让读者都能读懂尼采的本意，更让这些百年前的思想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周国平的文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舒缓、宁静但也透着智慧，可以让人从喧嚣的闹市飞到若禅若道的平静世界。这本《尼采语录》，既是他与尼采半生结缘的结晶，更是献给这个焦虑时代的清醒剂。

我反复咀嚼他在书里写的这句话：“获得自由的标志是什么？面对自己不再羞愧。”斩钉截铁的语句，读来振聋发聩。在社交媒体主导的当下，我们习惯了被他人的评价定义，怕出错、怕被质疑、怕成为异类，于是在迎合中丢失了自我。周国平却对我这样说：“人不自由，是因为把别人的意见看得太重，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我们不敢直面自己的不完美，不敢坚持与众不同的观点，最终在人云亦云中变得平庸。真正的自由，是敢于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被世俗标准绑架，正如尼采所言“谁不相信自己，必永远说谎”。这份自我，正是当下每个人都需要的精神铠甲。尼采哲学的核心是拒绝被他人定义，哪怕外界有再多捷径、榜样，真正的人生只能自己走，因为“抵押自我的安稳，终会变成精神的囚徒”。

书中还有很多引人深思的语句，诸如“离开人群才有伟大”“一切人际关系都造成平庸”。这些看似反社交的语录，实则是对当下社交过载的清醒反思。周国平跟我分享他的独处生活：“每年节假日包括春节我一定要独处，这是生命从一个时节流入另一个时节的关键时刻，我要独自面对自己。”这种对独处的坚守，与尼采的思想不谋而合。

《尼采语录》中写道：“隐居的生活，不去知道你的时代视为最重要的事情，如此你才能为自己生活。”这让我们不得不反思现代社会的无效社交。在哲学家鲍德里亚的理论中，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仿真的世界，真实正在消失。在仿真与真实的边界愈发模糊的今天，我们需要一个契机，重新找到真实的生活。答案，也许就藏在哲学的长河中。系统的哲学思考能让人看透，真实的生活不在数据为王的云端，而在直面生命有限性的勇气中。尼采一直在提醒我们，独处不是孤独，而是与自我灵魂的相遇。远离喧嚣，才能守住内心的清明，孕育真正的思想。就像歌德半年不看报纸却发现毫无损失，我们也需要给自己留出不看手机的时间，在独处中滋养精神。

我问周老师，为什么很多人慨叹自己知道很多道理，却过不好这一生？周国平斟酌后回答说，这是因为“道理”没有真正被运用到当下的生活。许多人片面地理解哲学是无用之学，机械地把哲学和生活硬生生割裂开来，这是一个荒唐的误解。他说哲学是为每一个人准备的，哲学其实就在生活里。这本《尼采语录》就是一份来自哲学的邀请——邀请我们直面人生的无意义，勇敢地为自己创造意义；邀请我们挣脱外界的束缚，真诚地做自己；邀请我们在喧嚣的时代里，守住一份独处的清醒，活出独一无二的价值。而这份礼物，值得每个在时代中赶路的人珍藏。

这几年周国平还出任深圳坪山图书馆馆长，深圳人一般称呼他“周馆长”，他努力把图书馆办成一所开放的大学，让更多年轻人重新发现，书籍是冷淡却可靠的朋友。每个人都睁着眼睛，但不等于每个人都在看世界，可惜的是许多人几乎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他们只听别人说，他们看到的世界永远是别人说的样子。庆幸的是，我们还有哲学，可以让人的内心收获清醒与自由。

周国平先生是一位温和的长者，用清醒的人生态度和细腻的文字，打破哲学与大众之间的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亲近哲学，找到自我。在哲学与生命之间，他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也照亮了无数人寻找自我的道路。

 

（《人民周刊》2025年第22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