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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上的守望者

——品读贾平凹新作《消息》

赵健    2026-01-19 16:50:43    《人民周刊》

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坚定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读书笔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赵健和贾平凹(右)在北京地坛公园做活动。石方摄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涌不息地滋润万物,终于在华山北麓与秦岭相遇。黄河九十九道湾,藏着九万九千个故事,而在这辽阔的山水之间,始终有一个身影在静静守望。他就是贾平凹。

这守望,并非立于麦田上奔跑的孩童,如塞林格笔下那般;而是匍匐于大地之上,倾听每一寸土地的呼吸,记录每一缕风带来的消息。他守的是秦岭的魂魄,望的是众生的歌哭。

几年前,我去西安看望贾平凹先生,他的气息弥漫于市井街巷。许多商铺悬挂着他题写的匾额,墨迹浑厚,如黄土般质朴。当地人提起他,熟稔如邻里——“我们是读他的书长大的”,出租车司机这样说;饭馆老板娘笑着补充:“他写的就是咱身边人,还常来我这儿吃羊肉泡馍。”

贾平凹原名贾平娃,“凹”与“娃”在陕西方言里同音。1973年发表小说时,他将“娃”改为“凹”,既留住乡音,也暗喻着对人生沟壑的平视与包容。“凹”又与“蛙”谐音,而蛙在民间象征多子多福。我第一次到贾老师家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走进了蛙类博物馆。他家中收藏着石蛙、水蛙、陶蛙、玉蛙、瓷蛙等各式蛙形器物,蔚为大观。在“一片蛙声”的包围中,就是贾老师的书房,桌上摞着厚厚几沓稿纸。他几十年来始终保持着手写创作的习惯,书橱里存着一面墙的手稿。但他说:“这不是我的书斋,我真正的书斋在秦岭大地。”

70岁那年,贾平凹决定出去“流浪”。不是被当地干部夹道欢迎、簇拥而行的走马观花,而是不声不响、脚踩黄土地的自在独行,饥了就找路边摊,渴了就向乡亲讨碗井水。贾老师常说:“富人吃营养,穷人吃味道,我就是穷人,我爱吃味道。”他一路尝的是人间百味,酸甜苦辣咸,尽在不言中。

从商州6个乡镇,到陕南陕北30个村寨,再到甘、晋、豫、鲁四省的黄河沿岸。田埂闲谈、屋檐偶遇、集市争执……这些烟火气被他当作“消息”收藏。朋友说他在旅游,他纠正:“我是在游观。”

“70多岁的人这么走动,身体是疲劳的,但精神却是旺盛的。”他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是我出去所见。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其中有了我的存在。待到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时,那已是返回城里的所思所悟。”

2025年深秋,贾平凹的新作《消息》问世。我邀请他来北京做一场文学直播活动,贾老师欣然赴约,我和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朋友商议,把这场活动放在了北京地坛公园。寒风凛冽,却挡不住读者如潮。有人捧新书,有人携旧卷,有人背来了贾平凹的全部作品,仿佛把整个文学岁月都搬到了现场。活动过程中,有阵阵北风刮来,松柏点头,银杏沙沙,那一刻,随风翻动的纸页仿佛与万物同频共振。

我问贾老师,《消息》这本书的创作初衷是什么?他郑重答道:“这是一个困扰我已久的问题——中国文学的出路何在?在全球化时代,中国文学应呈现何种状态?人文精神的尺度与底线在哪里?”这一次,他借《消息》一书,以万物生息为镜,尝试回应这些时代之问。

庄子曰:“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万物因气而动,“消息”正凭风传递。采风,便是倾听万物呼吸。贾老师透露:“这本书出版后,有一位作家读了,来和我交谈。他说这本书名应该叫‘太息’,因为屈原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苏轼有‘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样才与书的内容更相宜。我觉得他说的也对,但我还是喜欢‘消息’。这本书表达的是生生不息的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们,表达的是生命之短与自然永恒,它是大地散发的气息,气息也就是风,大地吹动的风。它更宽泛些、实在些,也适合当代人的用语环境。”

我在活动现场邀请贾老师用陕西方言朗读《消息》的片段,因为书里的文字本身就伴随着大量陕西方言,“谝闲传”“糊汤”“惜惶”,非但无碍阅读,反成特殊韵律。默读时,仿佛听见陕西老汉在吼秦腔,苍凉而深情。

贾老师在书里写道:“世上的路,首先是水走出来的。黄河以柔软身躯深刻峡谷,峡谷反将它束缚。越是束缚,至柔之水反而坚硬如铁。它奋斗、呐喊,在束缚中完成青春。”

读贾老师的文字愈多,愈发觉这世上至少有两座秦岭:一座是地理的——1.3亿年褶皱隆起,分南北、育江河,山中有老庙古河、破桥深谷;另一座是文字的——他数十年笔耕,在文学中构建了更辽阔、更丰饶、更屹立不倒的秦岭。前者是躯体,后者是魂魄;前者是存在,后者是守望。他的写作也从秦岭延伸至“中国北方大文化”。秦岭以北,地域广袤却文化同源:守土、重情、惜物、敬天。

我相信每一个走进《消息》这本书的读者,都会感受到一种整体氛围的冲击,这就是“敬天悯人”的气息。贾老笔下,写自然时,万物勃发、生机竞放;写人间时,悲悯之情溢于纸页,令人掩卷长思。一篇篇散文不需要呐喊,将时代震荡揉进柴米油盐,悲悯而克制地让读者在小人物命运中触摸生活真实的重量。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有一句著名的诗:“人生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我觉得这是对贾老师写作的一种特别好的回应,在读荷尔德林这句诗前,我总容易误解诗歌是要诗意地栖居在远方,但是荷尔德林的诗意是栖居在艰难的大地上。大地是充满苦难的,也是坚强的。而贾老师这么多年的写作也一直是以栖居的方式扎根秦岭大地,书写人民,回应时代。

贾老师曾说,他要努力让每一个句子中的每一个汉字都对得起它本身,也就是他书写的时候尽可能真诚地去无愧于自己所书写的母语。上大学时,他几乎天天写作,到处投稿,四处求教。写了十几万字的小说、散文、诗歌,但一篇都没有发表。稿子源源不断地投出去,然后又源源不断地被退回来。他就把退稿信贴在床边的墙上,日夜观看,当作一种激励。在贾老师50多年的写作生涯里,他一直在用纸和笔写作,写《带灯》时,改了五遍,用坏了300支笔,写《山本》时,改了三遍,手写了130多万字,他每天早起写作4个小时,午睡后继续写,发表了1000多万字,草稿加誊抄,就有2000多万字。

贾老师在采风途中还亲自画了《消息》中的20多幅插图,还在发布会现场挑出了他最喜欢的《岭上金丝猴》进行讲解:“当时路过一个保护金丝猴的科研基地,看见一棵很高的树上有一只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金丝猴,等他下来了才发现遍体鳞伤。研究人员告诉我们,这只猴子是个光棍汉,突然闯入这里,被这个猴群的掌柜的(猴王)打了一顿。”这一番话让贾平凹老师很同情这只猴子,就给他画了这样一幅画。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冬。贾平凹先生行走在大地上写下了这本书,从此秦岭与黄河就不只是地理名词,而成为心驰神往的精神故乡。

塞林格守望麦田里奔跑的孩童,怕他们跌下悬崖;贾平凹守望秦岭大地上的生生不息,怕我们在飞速发展的时代遗忘土地的脉搏、众生的歌哭。前者守护纯真,后者守护根脉——而根脉,或许正是这个民族最深的纯真。

他,是秦岭上永恒的守望者。而我们,皆可成为那“消息”的接力者与传递者。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守望从未停止,消息永远在风中流传。当您合上《消息》,不妨侧耳倾听——窗外风声里,是否正传来秦岭的呼吸、黄河的脉搏,以及那跨越时空的、绵延不绝的生命的歌哭?

 

(《人民周刊》2025年第24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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