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的广袤大地上,风吹过戈壁,穿过白杨林,最后停在一个名叫菜籽沟的村庄。在村东头的木垒书院里,总有一盏灯亮到深夜——那是刘亮程在纸上耕耘,为一个正在消逝的乡村年代书写挽歌,也为所有人心底那片日渐荒芜的精神故土播种新绿。
他在乡村写下这样的句子:“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这位被誉为“20世纪最后一位散文家”的写作者,在斩获鲁迅文学奖等奖项后,出乎意料地转身回到新疆一座郊野村庄,成为一位“守村人”。


不久前,我有幸邀请刘亮程老师带着新作《长命》来到直播间做客访谈。他外表随和,内心却如荒漠中的胡杨般坚韧。我似乎永远看不透他:既热情,又决绝;既能与千万读者灵魂共鸣,又始终与他人保持着某种精神上的距离。在以群居为主的人类社会中,他独来独往的身影显得尤为独特。
1962年,刘亮程出生在新疆沙湾县一个边缘村庄,往前一步便是沙漠。他的童年是饥饿与黑暗的:粮食不够,就吃野草、啃树皮;没有房子,全家住进路边挖出的“地窝子”,在无窗、漆黑的土穴中,夜风裹挟着野狗的哀鸣,惊扰了本已脆弱的梦境。小学一年级时,刘亮程的父亲病逝,母亲独自拉扯着五个孩子。12岁那年,刘亮程失学,成为家庭的主要劳力。生存的严酷将刘亮程过早抛入与自然、与命运的赤裸对峙。他曾独自走进沙漠背柴,一走就是一天一夜,路上不止有黄沙,还有冻死的人。他曾仅凭一把铁锹与饥饿的野狼周旋。但比野兽更凛冽的,是贫瘠中的人性暗面——孤儿寡母的夜里,时常响起不明的拍门声,让全家彻夜难眠。后来,他母亲为了孩子们的前途选择改嫁,刘亮程得以继续学业。勉勉强强中专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乡镇农机站。那是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一年的报表一个月编完,余下的日子就是在无所事事中等待下班。30岁那年,刘亮程选择辞职,坐在装满旧家具和柴火的拖拉机上,离开了村庄。
上世纪80年代末,刘亮程来到乌鲁木齐,进入一家报社当编辑。从乡村到都市,物理距离不过几百公里,精神跨度却如隔天堑。他蜗居在集体宿舍,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里。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一盘拌面果腹。和无数漂泊者一样,刘亮程在陌生与惶惑中迟迟找不到归属。在最孤独无依的时刻,他本能地回归最擅长的事——写作。每晚,当同事沉入梦乡或都市夜生活时,他就搬来一个废弃纸箱当作书桌。就在这摇摇晃晃的“纸箱写字台”上,他开始书写“一个人的村庄”,书写一个人的地老天荒。写了几年,一头乌发渐渐谢顶,却什么钱也没赚到。生计最窘迫时,他甚至想过出家。但文学史上,许多伟大作品都诞生于类似的边缘与孤独。刘亮程的文字如地下的潜流,默默积蓄10年,终于在10年后奔涌而出,震惊文坛。
1998年,《一个人的村庄》如旷野中的一声呼唤,让文学界记住了刘亮程这个名字。在这部散文集里,一个叫“刘二”的闲人终日游荡在村庄与田野。他不忙于春种秋收,却细听虫鸣、静观花开。在他眼中,拉车的驴是历尽沧桑的智者,沉默的狗心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他耐心地守候一只小虫子的临终时光:“在永无停息的生命喧哗中,我看到因死了一只小虫而从此寂寞的土地。别的虫子在叫。别的鸟在飞。大地一片片明媚复苏时,在一只小虫子的全部感知里,大地暗淡下来。”刘亮程在这本书里,构建出一个精神上的桃花源,疗愈了无数在人群中迷失、漂泊的现代灵魂。有人感叹,读懂了刘亮程,也就读懂了孤独。
然而,就在无数人期待他沿着成名之路高歌猛进时,刘亮程却作出了令所有人错愕的决定:回归乡村。2014年,他花光积蓄,在新疆木垒县菜籽沟村建起一座乡村书院,下地种菜、做木工、垒石墙。
2024年夏天,我去新疆拜访了木垒书院。刘亮程的菜地有3亩大,茄子、辣子、西红柿、芹菜、洋葱、卷心菜……几乎所有的菜他都种。书院的木门用了40年,虫洞斑驳、石墙风化、铁栅生锈,刘亮程却坚决不换。他说:“这是为了给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留个念想。”院子里杂树丛生,从不修剪——“那是人的需求,不是树的。是我们来到一棵树下生活,不是树在我们的屋檐下生活。”落叶也从不清扫,因为“叶落归根,不是垃圾”。书院甚至不装路灯,因为这里有许多狗、猫、野兔——“它们不是宠物,是户外生活的动物。黑夜对它们是安全,是保护。”当全世界拼命向前冲、唯恐落后时,刘亮程选择向后退,退回到生命的起点,做一个守村人。
在书院里,刘亮程与我分享了许多在菜籽沟的深刻记忆。他提到前一年冬天,书院后边的一位老太太去世了。那天,他看到路边积雪覆盖,竟有上百辆车依次停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都赶着前来送别。“原来她和世界上这么多人有关联。可她在世时,这些人绝大多数不会来看她。只有死亡,变成了一件大事。”
在《长命》中,刘亮程书写了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村庄里的老木匠用30年时间,为自己打造了一口棺材。他选用最好的木料,雕刻最精细的花纹,每年上一遍漆,30遍漆后,棺材光亮如镜。老人常常躺进去试试尺寸,感受那“最后的房子”的舒适度。去世前,他把所有工具整整齐齐摆好,把棺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平静地躺了进去。这个看似奇特的故事,实则蕴含着刘亮程对生死的深刻思考——如何有尊严地走向终点,如何将死亡转化为生命完整的一部分。这部作品是在为一个逝去的乡村年代招魂,更要为那些沉默的名字赋予声音,为那些被遗忘的生活找回尊严。
书中还有这样一段话:“在村庄,一个人的生活是件小事,不惊动任何人。只有死亡是大事,能把四面八方的人都召集回来。一生经历诸多礼仪,最后大多无人知晓、静默而过,唯有葬礼如此盛大,仿佛一生,都是这场葬礼的预演。”这平淡文字下涌动着对生命本质的洞察,让人掩卷长思。
《长命》的语言延续了刘亮程特有的节奏——缓慢、重复、循环,如季节更替,如呼吸起伏。读这部小说,需要放下都市的急躁,让自己沉浸在那片旷野的时空中。你会发现,那些看似平凡的生老病死,其实涌动着人类最根本的渴望:被记住,被延续,被爱。
我问他:这些年回到村庄对自己的创作有帮助吗?他说,其实回到村里后并没有刻意关注写作,而是开始关注生活。“来到菜籽沟之后,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在鸡鸣狗吠中醒来,恢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刘亮程如是说。在一个村庄生活得久了,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了下来,却在其他事物身上飞快地流逝着。这说明,你已经跟一个地方的时光混熟了,水土、阳光和空气都熟悉了你。年轻时钟情远方的城市,可活到父母当年的岁数,你会发现,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如今,木垒书院已不仅仅是刘亮程一个人的守候。每年都有作家来这里驻留,有艺术家来此创作,有游子来寻找根脉。书院举办的“菜籽沟乡村文学奖”,正在鼓励更多人书写土地的故事。从《一个人的村庄》到《长命》,从独自书写到搭建平台,刘亮程完成了一个人的理想国到一群人的精神家园的过渡。
访谈结束时,我与刘亮程老师做了一个约定:2026年春天,当新疆的白杨树吐出嫩芽,当菜籽沟的冰雪消融,我将再次前往木垒书院。这一次,我们将直播他在书院干农活——松土、播种、浇水,那些最朴素的劳作。我想让更多人通过屏幕,看见一个作家如何与土地相处,听见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听见风吹过白杨树的沙响,感受那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疗愈——在虚拟世界中,重新连接真实的生活;在高速运转中,找回缓慢生长的能力。
刘亮程老师欣然答应。他说:“种地是最老实的活,你得等着,不能急。写作也是。”
从一个人的孤独书写,到一群人的精神聚集;从一个村庄的寂静守候,到无数心灵的遥远共鸣——这或许就是《长命》给予我们的启示: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我们依然可以重建连接,不是通过喧嚣的网络,而是通过深沉的关注;不是通过即时的点赞,而是通过缓慢的理解。
2026年春天,新疆见。在木垒书院的土地上,我们将一同见证:如何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建设一群人的理想国;如何在一粒种子的生长中,看见生命最原始也最坚韧的力量——那正是刘亮程在《长命》中反复书写的主题:所有短暂的存在,都因爱与记忆而获得永恒。
(《人民周刊》2026年第3期)
(责编:张若涵)

010-65363526
rmzk001@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