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清朗的天空

2025年国庆黄金周，李少红导演的禁毒题材纪实剧《围猎》，以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与细腻的人文表达，在各大平台迅速掀起一场关于“真实”的影像风暴，让观众重新审视身边潜藏的危险与无名英雄的坚守。

为了让更多人深入了解这部作品背后的创作初心与故事，我特别邀请李少红导演到直播间与观众对谈。衬衫、休闲裤、运动鞋，这位创作了多部经典作品的中国第五代导演，身上没有丝毫架子。当她从直播间的摄像灯下走过时，我生怕她被电线绊倒，她却轻声说：“没事，我在现场待惯了。”从20世纪80年代初到现在，李少红已经做了40多年导演，其中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一线拍戏。

我问李少红导演：“《围猎》作为一部纪实风格的电视剧，如何平衡真实与艺术加工？毕竟它既不是纪录片，也不是纯粹虚构的。”这个问题也许恰好触及了纪实类剧集创作的核心矛盾，她笑着回答：“去痕迹，去设计感。让剧本故事没有痕迹，人物表演没有痕迹，场景和拍摄也没有痕迹，让观众身临其境。”

李少红是出了名的细节控。《围猎》筹备了两年，她跟着缉毒警察翻阅档案、实地走访，与他们一起体验生活。为了找到一个楼梯场景，剧组在几个城市里找了74处楼梯。当年为了拍摄《妈阁是座城》，李少红花了一年时间在澳门，采访所有与小说有关的人物；为了拍好《大明宫词》中的武则天，她一边苦读《资治通鉴》《新唐书》，一边修改剧本。

在和《围猎》中杨一鹏的原型缉毒警察聊天时，这位警察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大受震撼并铭记在心：“我觉得你们拍的那些人都不像我们。”真正的缉毒警没有光环，因为他们不能有，这句话至今仍对李少红产生极强的心灵震颤。作为一名女性导演，性格细腻是天生优势，她格外关注剧中的“人”，她始终认为，创作者需看见具体的人、保留“我”的主观视角，而生活正是第一重要的创作来源。“如果你对生活没有感觉，不去经历它，你就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李少红常对自己说一句话：“首先要感动你自己，才能感动观众。”

《围猎》的成功绝非偶然，源于李少红导演40多年来的长期自我省思。她是恢复高考后北京电影学院的第一批学生，同班同学有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胡玫、顾长卫、彭小莲等，可谓群星璀璨。但李少红发现，当时电影创作几乎没有女性声音，女性电影从业者最初的创作常常掉入模仿男性的陷阱，包括她自己。

“在这个专为男性设计的世界，应该让更多的女性被更多地看见。”这是罗琳在《看不见的女性》中的经典台词，也是横亘在李少红心头多年的探索——该如何用女性的视角，去打开被主流忽视的那个世界。

当年李少红导演拍电影《红粉》时，她对剧本总是不满意，临开拍前她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问自己“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问题在于视角。当时所有的电影几乎都是用男性的眼睛看女性，而不是用女性的眼睛去看女性，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从女性的视角，讲两个女人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如何挣扎和自我救赎。电影最后的画面，是女主角秋仪跪在佛前，自己剃掉长发，象征着她斩断对男人和世界的依赖，要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这个镜头很安静，却带来了巨大的震动。这部电影后来获得了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成为中国电影第一次真正用女性视角观察世界的作品，被作家苏童称为最忠于原著的一次改编。原来中国缺少的并不是女性角色，而是女性的眼睛和心灵。

真正改变李少红人生的，是1995年在北京世界妇女大会，她听到一句话——“所谓男女平等，不是男性施舍给女性的那一半，而是本来就属于我们共同的天空。”从那以后，她开始坚定地用自己的方式讲故事。比如拍《大明宫词》中武则天母女的权力与亲情纠葛，她说史书都是男人写的，对太平公主的评价是“骄奢淫逸”，哪怕武则天再优秀，即使成了皇帝，也只能要一块无字碑，因为她已预料到历史会怎么样对待她，这些“被看不见的女性”成了李少红拍摄的动力。男人写历史往往讲权谋，而她关心的是作为母亲，武则天无法为女儿争取真正幸福的痛苦。剧中的武则天不仅是执政者，还是一个母亲，但最本质的，还是一个女人。剧里武则天对她的男宠感慨“一个男人只要你把他放进女人的处境里，他就会变成一个女人”，这可是之前历史片中不会有的台词。这部电视剧播出后打破了央视电视剧收视率纪录，《大明宫词》也成为至今无人超越的女性视角佳作。

李少红拍《妈阁是座城》，讲梅晓鸥的赌场人生，男人赌钱，女人赌的是感情。她拍《橘子红了》，并没有遵循“困于旧制的女性通过爱情完成反抗”这种大多古典爱情故事的范本，而是揭示了更贴合现实的无奈悲剧：女性正在觉醒，但一直在压抑这种觉醒的，却恰恰是女性。她拍《世间有她》，在不同的女性角色间转换，她始终凝视着女性的觉醒和突围。这一部部作品反映了李少红的心路历程，更是一个追求女性被社会看到、被历史正名的过程。在李少红导演的作品里，“女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性别是标签，处境才是答案。

李少红说，让女性讲述故事，不是在争夺权力，而是在填补人类社会的认知盲区。也就是说，女性视角并不等同于女性题材，而是用女性的视角去观察社会，用女性的体验去表达，不是局限于女性导演只能拍与女性有关的事。

李少红所在的北京电影学院78级导演系，也是电影学院历届女学生最多的一届，28名同学里有9个女生。改革开放后，拍电影需导演亲自负责资金筹备、制片发行等工作，而女导演往往还需兼顾家庭，加上行业中资金运作的性别偏见，导致近20年里活跃的女导演越来越少。而李少红坚持了下来，不断突破自己。一直以来，很少有女导演拍摄禁毒题材的影视作品，当我问到《围猎》想传达什么样的人文理念时，李少红导演说：“保护自己的生活，守护清朗的天空。”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珍惜自己的现实生活，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守护清朗的天空”不仅是警察的职责，还需要全社会每个人的共同参与，这也是电影人的重要使命。

在与李少红导演的交流中，触动我最深的是她对“真实感受”近乎执拗的坚守——这份感受源于对生活的赤诚观察，藏在每一个细腻的镜头语言里，更是她始终渴望传递给观众的核心力量。

我们常说艺术有治愈人心的温度，可这份温度从不是凭空而来的。倘若我们有幸触碰艺术，要学会用歌声传递情绪、用舞蹈表达态度、用镜头记录时代。如果在社会不公面前选择转身回避，在值得关注的议题前保持沉默，那么即便掌握了再多艺术技巧，内心依旧是个荒芜的“野蛮人”。

向李少红这样的创作者致敬，最好的方式便是与她一同守护这份“真实”，守护对生活的敬畏，守护用艺术直面现实的勇气。因为真正的艺术从不是象牙塔中的点缀，它能穿透冰冷的屏幕，温暖世道人心，让人重新看见生活的纹理、人性的微光。而当我们都学会用真实的视角感受世界、用真诚的创作传递光亮，方能真正凝聚起力量，共同守护住那片属于每个人的清朗天空。

李少红老师说，希望20年后再看自己的作品，每个细节都在闪闪发光。正是这样的创作态度，让她永远年轻，永远保持生命力。无论古今题材，她都在讲述人性共鸣的真实故事，绽放女性特有的生命力。

（作者为读书博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人民周刊》2025年第23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