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这片“海”

一

浩渺的水面铺展在燕山群峰之间，清澈的波光与湛蓝的天空相映，原本一平如镜的水面被秋风拂起细碎的鳞浪。

此刻，我站在密云水库的白河主坝上，遥望着这座北京之“海”。180多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秋阳正好，秋风送爽，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跳跃的光斑中，苏轼笔下“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意境突然在此刻蔓延开来，那千万点波光在绸缎上跳跃闪烁的模样，竟然与古人描摹的晴日湖景别无二致。

我看到，跳动的水里生长着生命的诗行。水库西南的鸟岛已是一番热闹景象，这里分布着无数鸟巢。透过望远镜，小白鹭、苍鹭、鸬鹚在枝头栖息，有的展翅掠过水面，划出优美弧线。监测数据显示，密云水库野生鸟类有200多种，每年春季，上万只候鸟会不远万里来此繁育后代。而在水下，游动着鲢、鲤、鲫、鳙等40余种鱼类，它们和天空中的飞鸟辗转追逐，上演着大自然适者生存的游戏。我不禁心生赞叹，这些对水质和环境极为敏感的生灵能在此安然生长，足见密云水库在保障首都供水的同时，生态保护也卓有成效，它们就是水库优良水质的最佳代言者。

密云水库是华北地区最大的水库，两侧的山林郁郁葱葱。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植树造林，水库水源涵养区的森林覆盖率已近90%。护林员指着一棵粗壮的油松告诉我，这是建库初期栽下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林间的蜂箱整齐排列，密云300年的养蜂史在这里延续，“大水缸”变成了“大蜜罐”，生态优势正在转化为富民成果。

暮色降临，我看见一群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出的银弧与晚霞交相辉映。这片因人类智慧诞生的北京之“海”，最终成为万物生灵的天堂。

这片“海”，是生态之海。

二

古老的史籍里，早有这片土地的印记。字里行间，岁月深处，有先民的足迹，也有治水的传奇。

《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舜曾“流共工于幽陵”。据考证，幽陵就在现今的北京密云北部不老屯地区。传说共工在此修筑城池、治理水患，那座被称为共工城的遗址，如今就静卧在密云水库下。“共城在县东北五十里，亦作龚城”，明末清初《昌平山水记》的这段记载，不仅明确了古城方位，更提到“城西平地有石如匣，深不可劚，故以名”（注：“劚”音zhú，意为挖掘）——石匣城之名正是源于一块深埋地下、无法挖动的神秘石匣，古人传说其中藏有宝剑，镇守一方安宁。

共工城连同燕落古城、石匣城，构成了密云水库下的“水中三城”。它们建造于不同年代，承载着不同时期的历史记忆，如今都沉睡在清澈的库水之下，成为这片“海”独特的历史底蕴。

站在水库边，望着深邃的水面，想象着水下那座座古城，恍惚间，史书仿佛在我眼前翻开，告诉我这片土地上悠久的文明。瞬间，我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灵洗礼，蓦然回首，才明白这片水域承载的不仅是清水，更是岁月的记忆——那水下的古城，像一个个时光胶囊，珍藏着数千年的故事。1972年大旱时，库区水位下降，土城子遗址曾露出水面，许多村民得以一睹其真容，那是历史与现实的短暂相遇。

60多年前，另一段历史在此书写。1958年，为解决潮白河水患，破解京津“水荒”困局，党中央和国务院作出修建密云水库的决定，周恩来总理亲选坝址，张光斗教授带领清华水利系师生亲自设计，来自北京、河北、天津和驻京部队的20多万人云集于此，肩拉背扛，开始了“截断巫山云雨”的壮举。两年后，这座巨大的水利工程竣工，给燕山山脉嵌上了一颗璀璨的明珠。

遥想当年建设者们的身影，在艰苦的条件下创造奇迹，我的心中充满敬意。他们或许未曾想到，这座水库会成为北京的生命线，累计向京津冀供水超410亿立方米。如今，站在白河主坝的历史最高水位碑前——这是毛泽东主席视察过的地方，是周恩来总理来过六次的地方，是叶剑英、陈毅元帅留诗的地方……秋风拂过水面，水鸟掠过长空，我忽然懂得，这片“海”不仅储存着饮用水，更沉淀着一个国家的雄心与智慧。

这片“海”，是历史之海。

三

岁月赐予密云的不仅是清澈的水源，更是精神的滋养。

密云水库纪念馆里，一张老照片吸引着人们的眼睛：一位年轻女子推着独轮车运送石料，笑容灿烂。当时只有18岁的她，家住密云溪翁庄镇北白岩村，主动报名成为水库建设者。像她这样的建设者还有20多万人，他们用双手和汗水铸就了这座水利丰碑。

水库的建设不仅是工程的奇迹，更是奉献的史诗。为了修建水库，库区65个村庄的居民告别了世代居住的家园。从1958年到20世纪末，密云水库经历了三次大规模移民，累计移民102个村、16010户、69346人，约占当时全县人口的1/5。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千万人的饮水安全，这种奉献精神如同水库的堤坝一样，坚实而崇高。

这份奉献精神，早已融入密云的血脉。抗日英雄白乙化率领的冀东军分区第十团曾在此浴血奋战，英雄母亲邓玉芬将六位亲人送上战场——他们的精神与水库建设者一脉相承，如今在水库守护者身上得到延续。巡护员老张的祖父曾参与水库建设，父亲是移民中的一员，而他每天沿湖巡查水质，他说：“这水里有祖辈的汗水，更有不能辜负的使命。”

2020年，在密云水库建成6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给建设和守护密云水库的乡亲们回信，向他们致以诚挚问候和勉励。这封回信不仅是对建设者和守护者的肯定，更彰显了生态保护的重要意义。几年来，密云区以实际行动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回信精神，坚持把保水护水作为头等大事，使得水质始终保持在Ⅱ类以上。

如今，密云水库有环湖110公里的骑行路线，公路以内属于一级保护区，禁止一切养殖、种植，周边500米范围被划为绝对管控区，1万多居民即将开始新的生态搬迁。此时，历史穿越时空，相互交融，使得这片“海”从艰苦创业的岁月中走来，万众瞩目。

这片“海”，是奉献之海。

四

“京城三杯水中，有两杯来自密云水库。”这句流传甚广的话，道出了密云水库与北京的血脉联系。站在环湖公路上远远望去，水库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舒卷，岸边的灯光与星空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

2025年7月下旬，密云水库经受住了暴雨带来的史上最大洪峰的考验。通过智能监测系统实时调度、九级溢洪道精准分洪、无人机群巡查险情等现代科技手段，水库不仅安然度汛，更为下游拦蓄洪水12亿立方米。洪水退却，一切复归平静，夜幕下的水库如同大地的眼睛，注视着京城的万家灯火；而那万家灯火，又仿佛是无数双眼睛，凝视着这片生命之“海”。它们之间的深情对望，构成了北京最动人的风景。60多年来，这座水库从最初的防洪灌溉，到成为北京的重要饮用水源地，见证了城市的发展，也滋养着城市的成长。如今，密云水库已形成“天上有卫星、空中有无人机、地面有传感器”的天地空立体监控体系，确保首都每一位市民的饮水安全。

密云这片“海”有着广阔的胸怀。那35亿立方米的蓄水量，足以滋养千万人；那水下的三城古迹，足以让人身处现代而思接千载；那建设者的奉献、领导者的关怀、守护者的坚持、移民的牺牲，汇成了源源不绝的精神之海。

这片“海“，流淌在首都的血脉里，流淌在每个热爱家园的人心中。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密云区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人民周刊》2026年第3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