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归来说高陵

戏台上的曹操，多是白脸奸贼；杜牧诗中的曹操，更是“锁二乔”的罪魁祸首；蔡文姬眼中的曹操，却是搭救她脱离敌营的恩公……在历史的迷雾中，曹操留下的谜题可真不少。

我来到安阳，终于有机会探访曹操的高陵。

 

中国人对三国故事熟悉的程度是非常高的。三国各自的“一号大哥”刘备、曹操、孙权各有各的长相，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功过，后世人无论怎么评说，都有自圆其说的理由。

我以前看过刘备墓、孙权墓，今天再看曹操墓，发现这三个并肩而立的生动人物，即使走进黄泉，也在制造着“老子与你不一样”的传奇。

先说刘备墓——惠陵。刘备于公元223年病逝于白帝城，享年63岁。后葬于现在成都市的武侯祠内，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在陵前树立“汉昭烈皇帝之陵”石碑。

再说孙权墓——蒋陵。孙权于公元252年去世，享年71岁。蒋陵位于现南京市紫金山南麓的梅花山。1993年，南京市政府在梅花山东麓新建有东吴大帝孙权纪念馆及孙权故事园。

我想重点说曹操墓——高陵。相比之下，高陵在1800年的历史中一直是个谜。承蒙新中国考古工作者的努力，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对曹操墓作这样的表述：公元220年，曹操病死于洛阳，享年66岁，葬于高陵。高陵占地740平方米，由墓道、墓门、封门墙、甬道、前后主室和四个侧室组成，是一座多墓室的大型砖室墓。

2009年以前，无人知道曹操葬于何处？世间流传着“七十二疑冢”之说——公元218年，曹操预感到自己寿数将尽，特颁布《终令》，以此安排好他的身后事。

曹操之子曹丕显然是落实了《终令》的，但他出于对陵墓安全保护的需要，隐瞒了先王（帝）陵墓的墓址。

为了寻找真相，新中国一代代考古工作者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证实：所谓“七十二疑冢”，其实是北朝时期遗留下来的大型古墓群，共有134座。

说来有趣，许多文物出土故事，都有“无心插柳柳成荫”之效。高陵的秘密，起初没有被考古工作者探知，却意外被当地农民撞见。

原安阳县，现安阳殷都区安丰乡一位村民曾经谈及高陵所在区域原有印象时说：“那地方原本是个贫瘠荒芜之地，很少有人去耕种，地面总是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洞穴……”

另有村民在为自家树林浇水时，发现水流并未沿着他引导的方向流去，而是快速地钻进一个“吃水”的地缝，且地缝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直径一米的、深不见底的洞穴，让人望而生畏。

浇树的村民急匆匆向村主任报告，村主任又向乡党委书记贾振林报告。贾书记平时喜欢阅读历史书籍，知道曹操曾把他们安丰乡作为自己墓地的选择之一，他还看到资料，说唐太宗李世民当年途经安丰乡时，曾在此地祭拜过曹操的疑冢。

贾书记把这几点发现联系起来一琢磨，便觉得事情紧急，立即向文物部门作了汇报。

早在1998年4月，同在安丰乡西高穴村西北方向0.5公里处，村民徐玉超建房取土，在挖至2米深处时，竟然意外地挖出了一块墓碑。

经文物部门鉴定，这块碑名叫鲁潜墓志，属晋代鲁潜的墓志铭，青石质料，高20.7厘米、宽31.3厘米，为魏书字体铭文，共14行126字。

志文明确标明鲁潜墓位于“故魏武帝陵西北角西行卌三步，北回至墓明堂二百五十步”。

考虑到鲁潜死于曹操之后120多年，魏武帝即曹操，魏武帝陵亦即曹操高陵。

结合上述情况研究分析，揭开曹操陵墓之谜便指日可待了。

2008年，由政府主导、各有关部门联动，开始对高陵进行抢救性挖掘。次年底，新华社郑重报道：“经过专家综合论证，确认河南安阳西高穴村二号墓的主人为曹操。”

上述报道依据的事实还有：考古工作队在清理墓室时，发现了一男两女三具人骨遗骸。男性遗骸为60多岁，身高1.56米，患过严重的牙周炎。这些状况与曹操的体貌特征相符；而两具女性尸骨，分别为20多岁和40多岁，均置于侧室木棺内，疑似曹操嫔妃。

在出土的诸多陪葬品中，既有刻着“挌虎大戟”“挌虎大刀”“挌虎短矛”（魏武王所用）字样的石牌，又有比较粗糙的文物488件（套）、比较精美的文物34件（套）。

人们发现曹操墓室上方有过新旧两个盗墓孔洞，墓室中竟然遗留着当下流行的方便面包装袋和矿泉水空瓶等物。

专家分析，旧的盗洞可能是曹魏政权覆灭后，司马家族在对曹操鞭尸时所留；而新的盗洞，显然是当下一些亡命之徒所留。

高陵的出土文物不仅展示了三国时期曹操的军事装备和生活用品，还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和丧葬习俗。例如，出土的刻铭石牌显示了曹魏时代墓主崇高身份的象征，而陶鼎、错金铁镜等则反映了当时的工艺水平。

此后，高陵入选2009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首，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3年4月29日，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

当曹操墓以博物馆的形式展现于世人面前时，它就顺理成章地有了样貌与国际同类博物馆比肩的尽显现代而时尚的华美建筑。

如今，它不仅成为河南文旅的重要资源，还为我国汉魏考古学研究树立了准确的年代标尺，为研究汉魏帝王陵寝制度、殡葬文化乃至汉魏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具有不可替代的社会、历史、文化及科学价值。

高陵正门广场上，耸立着巨型的曹操策马立像，雕像花岗岩基座上，刻有“魏武挥鞭”四个大字。

我久久地凝视着威武的曹操像，恍惚间，似与曹操进行穿越时空的对话——

“曹老：我喜欢您的乐府诗《观沧海》，让我朗诵给您听听可以否？”

“乐意之至，请——”曹操勒马站定，作欣然状。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朗诵毕，倘曹操真的听到，会不会爽朗地大笑而去，嘴里喊着“幸甚至哉”呢？

也许，曹操地下有知，千多年后，毛泽东主席写了《浪淘沙·北戴河》——“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中国有古语“英雄惜英雄”。从毛泽东主席的诗句中，可知他在踏足秦皇岛时，定是想到了曹操的《观沧海》。否则，在他的词中，也不会言及“魏武挥鞭”了。如此既领兵打仗，又激扬文字的两个人，隔空相敬相惜相师，想必是自然而然的事。

曹操的形象尽管被世人涂抹了许多黑黑白白的色彩，但曹操生前给继承人留下的《遗令》（遗嘱）却有明显的“清官”风范——要求自己身后“以常服入殓，葬于邺城西冈（近西门豹祠），禁陪葬珍宝……”

从中不难看出，曹操是一位不好奢侈、崇尚节俭之人。有关他的墓葬秘密，也许是他想与刘备、孙权在地下上演的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英雄，首先指的是刘备、曹操、孙权，其次还有千千万万个……但淘尽了他们的肉身，却淘不尽他们的故事与精神！你说呢？

（作者为北京市朝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