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国泰民安?曾经我以为,那是宏大的叙事,是新闻里的数据,是政策文件中的措辞。直到那天陪父母赶了一场集,我才恍然明白,国泰民安其实藏在市井最平凡的烟火里,藏在清晨菜摊前一句质朴的对话里,藏在一个八十五岁老人咧嘴的笑纹里。
几日前,我送父母回老家。父母外出近半年,家里早已空空荡荡,灶台冷清,连一把青菜都没有。我早早开车带着父母到镇上的集市买菜。
清晨的集市有一种特别的气息。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意,不大的马路两边已经热闹起来。小商贩和附近的农户开着电动三轮车,拉来了各色新鲜的菜蔬,零零散散地摆开。有的正弯腰从车上搬下一筐筐带露水的青菜,有的刚支起遮阳伞,有的一边整理车里的蔬菜瓜果,一边和旁边的人拉家常。人声、车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却不觉嘈杂,反而有种踏实的生机——这是生活本身的声音。
我跟在父母身后慢慢走。母亲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拿起一把韭菜闻闻,一会儿端详几个西红柿。父亲背着手,不紧不慢,目光在各色摊位间扫过。走到一个卖甜瓜的摊位前,父亲停下了脚步。
卖瓜的是位老人,年纪很大了,却精神矍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古铜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出的地图,每一道都写满了故事。他坐在三轮车边上,车上堆着脆生生的甜瓜,个个圆润饱满,散发着一股清香。
父亲拿起一个甜瓜,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嗯,挺香的,多少钱?”
“两块五。”老人爽快地回答,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来四斤。”母亲在一旁说。
“好嘞!”老人应着,麻利地往电子秤上放甜瓜。秤上显示整整四斤,不多不少。他一边装袋,一边笑着说:“你回家吃绝对甜,这是我自己在院子里种的,吃不完才拿来卖的。”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么大年纪了,还自己种瓜,自己赶集来卖,这份精气神让人敬佩。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孩子们都不让我种地,说有吃有喝的,种这干啥。哎,娃们说他们的,咱干咱的。咱农民干了一辈子活,不干活浑身难受。”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理解不了的满足。我忽然想起哲学里那个古老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对于这个老人来说,答案简单得令人动容:活着,就要劳动。劳动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生命本身的需要。幸福是灵魂合乎理性的活动。而对于这位老农来说,幸福就是双手还能触摸泥土,身体还能感受劳作后的微微疲惫。
“现在条件好,不愁吃,不愁喝。”老人一边收拾摊位,一边继续说,“人老了还有补助,娃每个月还给我们老两口钱。手里该缺的东西,孩子都给买好了。咱老了,手里的钱又没处花。啥时候有今天这好日子嘛,一天幸福的。”
他说“幸福的”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格外真实。真正的幸福从来不需要高喊,它就藏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像空气一样自然,自然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经历过匮乏的人,才懂得这种“察觉不到”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你今年多大了?”父亲问。
“八十有五,我身体硬朗着呢。”老人笑得像个孩子,带着几分得意。
父亲也笑了:“我和我老伴也八十五岁了,那咱们都是同龄人,咱们都赶上好时候了。谁能想到现在的政策这么好,国泰民安,不愁吃、不愁穿。看手机,国外战争打得厉害,民不聊生。比起他们,咱们太幸福了。大家都好好保重身体,活他个一百岁!”
三个同龄的老人,一个买瓜,一个卖瓜,就这样在清晨的集市上,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真相。
拎着甜瓜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国泰民安?它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词汇。它就是这个清晨——是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是蔬菜上滚动的露珠,是电子秤上跳动的数字,是一个八十五岁老人还能自食其力的骄傲,是父亲和陌生人之间毫无防备的聊天。
《道德经》里说:“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两千多年前老子描绘的理想社会,其实不过如此——吃得好,穿得美,住得安稳,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快乐。这不正是集市上那个卖瓜老人的生活写照吗?
国泰民安,从来不是庙堂之上的宏大叙事,而是万家灯火里的柴米油盐,是每一个普通人脸上不必言说的安心。它藏在市井最深的烟火里,藏在每一个清晨的集市上,藏在父亲和卖瓜老人相视一笑的皱纹里。
那个甜瓜,我们回家切开来吃,真的很甜。可我知道,那甜味里,有一半是这个时代给的。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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