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百年前的情书落泪

作为喝着淮安运河水长大的孩子，从我记事起，周恩来这个名字就刻在心底最敬重的地方。我熟知他“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壮志，景仰他外交场合的儒雅风姿，更为与他同乡而无比自豪。我却不曾知道，他也会在深夜写信，信中满是对妻子的深情。直到我翻开这本《情长纸短 吻你万千：周恩来与邓颖超爱情故事》，那个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伟人，才真正有了体温。

周恩来和邓颖超一生聚少离多，但是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因长久的分离而枯萎。这对相爱始终的夫妇，从青春韶光到生命晚霞，他们的通信，一直像热恋的情人那样，变换着无数亲昵的称谓。她叫他“翔宇”“来”“阿来”，他喊她“超”“小超”。他写“望你珍摄，吻你万千”，她回“情长纸短，还吻你万千”。从两位伟人的往来信件中，忽然理解到爱会是怎样一种托举的力量。也只有这样的爱情，才配得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颂词。

不久前，在人民日报出版社的协助下，我有幸邀请到这本书的顾问、周恩来的侄女周秉德奶奶走进我的直播间。年近九旬的老人坐在镜头前，一开口就笑着亲切地称我“小老乡”。直播里，她讲的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带着烟火气的深情：周恩来会亲自下厨做淮扬菜，尤其擅长狮子头；邓颖超坚持称自己为“邓大姐”而非“周太太”；邓颖超故意嗔怪周恩来与外宾的亲密礼节说“我在电视里看到你跟好多女孩子亲吻、拥抱，你现在得要拥抱我、亲吻我”，而周恩来毫不介意现场的众多工作人员，直接拥过来在她的额头上认真吻下。

在周秉德奶奶的深情追思中，观众深刻感受到周总理修身齐家的风范，特别是在讲到周恩来邓颖超维护夫妻关系的“八互”原则时，网友纷纷在评论区表达钦佩之情：“这样的爱情真美好，令人动容”“好甜，磕到了”。100年前的1925年，周恩来与邓颖超在广州结婚时，立下“八互”誓言——“互爱、互敬、互勉、互助、互信、互谅、互让、互慰”并终生践行，志同道合、相依相伴50余年直到生命尽头。

周恩来和邓颖超相识于五四运动时期。1919年，两颗赤诚之心，在海河之畔不期而遇。一个独身主义，认为人生何必有妻儿；一个恐婚，觉得女人上了花轿，一辈子就完了。后来，他俩秀了一辈子恩爱，一个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一个为争取女性平等而努力。他们的爱情之旅让我看到，每个人身上应该有两条命，一条是生命，一条是使命。不可忘国忧，不可负卿卿。

1923年周恩来赴法勤工俭学，寄回一张印着革命家李卜克内西与卢森堡的明信片，背面写着：“希望我们两个人，将来也像他们两个人那样，一同上断头台。”

1942年7月3日，周恩来因小肠疝气住院，虽然邓颖超每隔一天就去医院看望一次，但他还是忍不住给“小超”写信：“昨天你们走后，朦胧睡去，醒来已近黄昏……”在信的末尾，他深情写道：“望你珍摄，吻你万千！”

7月7日，收到来信的“颖妹”则回复道：“白药已搽了么？是否还分一点留用？我拟明晚去看乃如兄并送药给他。情长纸短，还吻你万千！”

1951年春，在杭州休养期间，邓颖超写信给周恩来并附赠了一片红叶，以表思念之情。百忙之中的周恩来看到后立马回信：“期满归来，海棠桃李均将盛装笑迎主人了。”邓颖超则回信说：“先寄语桃、李、海棠，善备盛装迎接主人呀。”周恩来再回信，告诉她西花厅院里的海棠“此间方始发青，你如在四月中北归，桃李海棠均将盛开”。

文学是对时光的一种挽留，书中的100个故事记录了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相伴的点滴印记。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1954年周恩来参加日内瓦会议，这是新中国在多边外交舞台上首次亮相。虽然会议期间唇枪舌剑的日日夜夜让人疲惫，但周恩来依然牵挂远在北京的夫人邓颖超。久在国外的人，多么希望收到家中来信啊！这天，周恩来还真的收到了邓颖超的来信。信中，邓颖超把西花厅里几枝他们最喜欢的海棠花一并寄给周恩来。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深情，聊寄一枝春色给你，明知你收到后会是一束干枯的花，但我知道你仍能感受到我想带给你的花香和爱意。

花无言，胜有声。收到这封信的周总理，托工作人员在瑞士驻地的院内也收集了蝴蝶花和芍药花，并回信说：“来日内瓦已整整七个星期了……现在已经深夜四时了，还有许多要事未办。明日信使待发，只好草草书此，并附上托同志们收集的院花，聊寄远念。”

后来邓颖超将横跨半个地球的两地花镶嵌在相框里，命名为“两地春”。西花厅的海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纸短情长的书信，泛黄却不褪色。这些字句，比任何爱情小说里的告白都更动人。因为这不是虚构的浪漫，而是烽火里相守、岁月里相惜的真实。有些爱情注定不属于小院春花，而要绽放于时代惊雷中。

我喜欢这种保守且老派的约会方式，比如牵手散步、跳圆圈舞，再到轻轻的一个吻，即使是在通讯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也依然会被他们鸿雁传书的笔触触动。尤其是俩人书信的抬头，用“凤”“鸾”互称。他们的爱情，从不只是儿女情长，而是山河岁月中的肝胆相照、生死相依。

今年恰逢周恩来与邓颖超结婚100周年。七夕节当天，我特意拍摄了一条短视频，讲述了他们从青春韶光到生命晚霞始终如一的爱情，讲述了他们通信中那些亲昵的称谓和深情的告白，讲述了他们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为争取女性平等而努力的共同理想。

视频发出后，评论区里满是网友感动的留言。有的观众留言：“我重新理解了爱情，不是朝夕相伴，而是明知前路荆棘，仍与你并肩点灯。”还有观众留言：“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纯爱，什么叫我是爱你的但你是自由的，什么叫游历过爱情的深水区。”没有想到，在流量喧嚣的时代，仍有这么多人为百年前的情书感动。

作为一名知识博主，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让流量转变为力量，怎样打捞那些温情的记忆。今年五四青年节当天，我专门去法国巴黎拍摄了一条短视频，带领观众去寻访一家名叫奥罗里的咖啡馆。1964年6月6日，新中国在巴黎建立大使馆，周恩来总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委托工作人员找到这家咖啡馆，不为寻访故人，而是为了还清他赊账喝的100多杯咖啡钱，另送拉丁区一家咖啡馆300盒中国香烟，也是用来抵债。当初喝这些咖啡时，周恩来是靠接济度日的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付账时已是大国总理。

我漫步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沿路的这些咖啡馆，见证了20世纪上半叶数千名中国年轻人迷惘而充实的法兰西岁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归国后成为各行各业的栋梁之材。作为从运河边走出来的读书人，我愿继续用文字打捞那些沉没的星光，因为这条奔流了千年的运河告诉我：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会风化，刻在人心里的才是永恒。

诗人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周恩来与邓颖超一生相伴50余年，把革命和爱情始终交织在一起。他们在共同的信仰和理想追求基础上建立的爱情，患难与共、悲喜分担。人生最浪漫的事莫过于，祖国召唤时，我们正青春。

（作者为读书博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人民周刊》2025年第21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