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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还似北归人

——与作家阿来共读苏东坡

赵健    2026-07-21 11:06:01    《人民周刊》

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坚定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赵健的读书日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海风吹过琼州海峡的时候,已经是九百多年前。

那一年,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人,从贬所海南启程,渡海北归。没有旌旗,没有凯歌,只有一条漫长的水路,与一颗渐渐安静下来的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只知道要往北去。

作家阿来给这条路起了个名字——“北归”。2026年春天,我邀请阿来先生走进直播间,带着他在《人民文学》发表的长篇非虚构作品《依依还似北归人》,循着苏东坡生命最后一年北归的路线,做了一场跨越九百年的“灵魂考古”。

 

赵健和阿来(右)合影。
 

在我对面的阿来先生,一如他笔下的文字,沉稳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对这位出生于四川马尔康的藏族作家来说,雪山与草甸是他的童年背景。早年的他并不直接走向文学,而是在自然与生活之间慢慢长出对语言的敏感。后来,他以一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尘埃落定》摘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成为该奖项史上最年轻的得主,此后又凭借深邃的散文创作获得鲁迅文学奖。但有意思的是,成名之后的阿来,并未向都市文坛靠拢太多,他更愿意回到山野,回到植物、河流与地貌之间。

阿来老师的皮肤有着长期受紫外线亲吻后的深褐色,他眼神深邃。与其说他是作家,倒不如说更像是刚从山野考察归来的博物学家。这种“在场感”是他写作的底色。正如他所言,写苏东坡不能只在书斋里,得去淋他淋过的雨,去辨认他见过的草木。

人要多识草木虫鱼之名,阿来就是这样的作家。我邀请阿来先生在河边散步,那是一个极具张力的瞬间:作为读者的我,满脑子是文学隐喻和宏大叙事;而作为作者的他,却低头凝视着路边最不起眼的杂草。他随手指向一株植物,如数家珍地告诉我它的学名、药性以及在不同季节的颜色。再往前,是灌木,是乔木,是野花,他几乎都认识。我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随身带着一本植物图鉴?他摇头笑,说写作者如果不认识脚下的土地,是会被土地拒绝的。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阿来去北京大学,去得最多的不是中文系,而是生物系。

他对自然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他轻声对我说:“如果你不认识身边的植物,就无法真正进入这个世界。”在这个虚拟交流主导的时代,我们大多活在“云端”,而阿来始终站在大地上。他通过植物与世界建立了一种“肉身感”的联系,这种联系让他笔下的文字拥有了如根系般扎实的力量。

这次,他从川西高原走入宋代的烟雨,用他那富有诗性且严谨的笔触,去重绘苏东坡生命终点前那段孤绝而又丰盈的北归之路。他循着九百年前的古道、水路,实地踏寻了海南、雷州、廉州、南安、虔州、赣州、常州等地。在书中,他用“博物学家”的细致,为我们还原了一个“地理意义上的苏东坡”。

这篇文章的视角极具张力,阿来老师并没有截取苏东坡最辉煌的“赤壁岁月”,而是精准地锁定了东坡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孤绝的一段旅程——从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苏东坡获赦离开海南儋州开始,直至次年在常州病逝的北归之路。文中详尽记录了东坡在岭南湿热气候下的挣扎,如何面对疟疾、饥饿,以及在赣江乱石滩中行船的艰难。

这篇文章是一种对士大夫精神的田野调查,东坡在北归途中,即使重病缠身,依然在辨认南方的奇花异木,记录当地的民俗,甚至在与友人的书信中谈论如何改良农具。这不再是一个被神话的词人,而是一个在极端处境中,依然通过对万物的关怀来对抗虚无的实干者。全文的核心意象是“归”。苏东坡的北归不是为了回归庙堂夺回权力,而是要回归他心中的“人间”。那种“依依”之情,是对这个曾对他百般磨难的世界,报以最深情的吻别。

我问阿来老师,为什么在这个连空气都显得焦虑的时代,年轻人集体爱上了苏东坡?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容易“精神早衰”,是因为我们把“结果”看得太重,而忽略了“过程”。他认为苏东坡之所以能治愈今人,是因为东坡从不把逆境看作“内耗”,而是看作一场“出走”。苏东坡的一生都在贬谪路上,但他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抱怨,而是找吃的、交朋友、修水利造福一方。

“东坡北归时也正值我现在的年纪,”阿来说,“那个年纪的他,已经预感到了死亡,但他那种‘依依’之情,不是对权位的留恋,而是对人间的眷恋。”他想写的是一个“人间东坡”,一个即使生活是一碗苦药,也要喝出回甘来的鲜活生命。阿来先生在书中写的不只是苏东坡这个人,而是“那一个时代”如何把人推向极端处境,又如何逼出一个人更完整的精神结构。

读完阿来老师这篇《依依还似北归人》,我做了一件有点“书生气”的事:把书合上,买了机票,先去海南,再去常州。在那些东坡曾真实驻足的地方,我发现阿来笔下的文字竟能与现实的砖石草木严丝合缝。我站在藤花旧馆门前,像站在一行句子面前——不敢大声,怕惊动了其中的余韵。阿来在文中写苏东坡渡海北归:从海南贬所启程,沿着海、河、山道一路向北,最终在常州病逝。

在海南,我没有把自己当成游客,更像一个迟到的读者——去补课,去对照,去把纸上的潮湿风声、盐气和孤绝重新闻一遍。阿来写东坡北归的第一程,起笔就是海峡:苏东坡从惠州再贬海南,过琼州海峡;而赦归之时,又从海南渡海北返。那“海”不是风景,是命运的边界线,是“九死南荒”之后仍能抬头看天的韧性。

我在海边站了很久,突然理解阿来说的“以行求知”。他不是在书房里把史料拼贴成故事,而是试图用身体去抵近那种心理感受:交通当然变了,但海风、浪声、无边天际带来的心境压力,或许仍能与千年前相通。也就在这时,我开始更清楚地意识到:阿来写“东坡北归”,其实是在写一个时代如何处理人、思想与权力的关系。海的对岸不是“目的地”,而是一个庞大的政治与思想系统——北宋晚期,党争、变法余波、士大夫伦理与现实政务的冲突,都在等着一个疲惫的灵魂返场。

离开海南后,我来到了常州的藤花旧馆,这里是苏东坡人生的最后一站。院落里有竹、有海棠,这些植物像是东坡一生的偏爱。我到馆前,第一感受也是“静”。那种静不是空,是被时间擦拭过的清。你会突然明白:所谓“终老”,不是失败的句号,而是“终于可以在人间停一停”。而阿来之所以把终点写得如此克制,恰恰因为他不愿把东坡塑造成神。他更想还原那个“会疼、会倦、会眷恋故人山水”的普通人:伟大与平凡交错,超然与入世互相拉扯。

这也是我读阿来最受触动的一点:他写东坡,永远不让东坡离开人群太远。哪怕你仰望他,你也能在他身上看见一点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在困境中怎样不把自己关死,怎样让精神继续发光?读着读着,会发现北归像一条线,把整个宋代的精神地图牵出来:儒家的担当、佛家的开解、道家的旷达,在一个人身上不是标签,而是活生生的交锋与融合。

读完《依依还似北归人》,我最大的感触是:人生其实并没有所谓的“终点”,只有不断发生的“经过”。阿来笔下的东坡,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即使身体衰朽,依然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心。这正是阿来本人带给我的震撼——他曾说“如果有一天停止行走,我就枯竭了”。这种对生命广度的极限拓宽,与苏东坡那种“应似飞鸿踏雪泥”的境界,在精神内核上竟是如此契合。在这个连感情都能被算法计算的时代,我依然怀念那种手握书卷、面对面对谈的温度。阿来不仅带我们重走了东坡的北归路,更提醒了我们:做一个具体的人,爱具体的草木,过具体的生活。

正如阿来所言,我们都是这世间的“北归人”。重要的不是终点在哪里,而是在回家的路上,你是否看见了那朵为你盛开的无名小花,你是否听到了内心笃定的回答——此心安处是吾乡。

 

(《人民周刊》2026年第11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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