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活化赋能近郊古村振兴

新时代首都发展背景下，中心城区浅山乡村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国际科创中心配套与城乡融合建设的重要空间。《北京市“十五五”时期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提出城乡双向赋能思路，推动农文旅、康养研学融合发展。海淀区是首都科创与西山文化核心承载区，区内仅24个行政村，车耳营村为唯一市级传统村落，拥有千年文脉、浅山生态、地理标志果品，毗邻大量科创青年，区位资源优势突出。

目前村落存在文脉活化碎片化、产业规模受限、集体资产运营机制不畅等问题，综合价值未充分发挥。本文以车耳营村为样本，结合市区功能定位与“十五五”部署，从规划统筹、机制改革、轻量产业、多元价值协同四方面提出古村振兴路径，为中心城区乡村协调文化、生态、富民与城市服务功能提供实践借鉴。

 

一、中心城区乡村是服务新时代首都发展的战略支点

北京作为首都，“四个中心”城市战略定位决定了城乡发展不能走普通城市郊区化老路，近郊乡村不再只是传统农业生产单元，而是承载生态涵养、文化传承、科创配套、公共服务延伸的复合型战略空间。《北京市“十五五”时期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重点部署西山永定河文化带活化、和美乡村“百千工程”、闲置宅基地盘活、都市精品林果、森林疗愈与自然教育等重点任务，核心导向是打通城乡要素双向流动通道，让京郊乡村反向支撑中心城区高质量发展。

海淀区承担两大核心职能：一是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核心区，北清路沿线集聚2300余家科技企业、32.6万青年科创群体，职场焦虑、亚健康、户外研学等身心服务需求持续攀升，城区内部低密自然休憩空间供给严重不足；二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带海淀段主承载区，现有文化展示资源集中于三山五园，凤凰岭北段文脉长期缺乏系统活化，存在文化展示断层。

车耳营村地处海淀苏家坨镇凤凰岭浅山，是中心城区保存最完整的传统村落，成为衔接城区科创产业与西山生态文脉的关键枢纽。村域总面积9147.8亩，生态林地7000余亩、特色果园600余亩，拥有北魏石佛、辽代千年古松、京西古香道等7处高密度历史遗存，“玉巴达杏”为海淀区首个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具备发展文化研学、青年山林疗愈、精品农耕体验的先天条件。同时，村庄历经多轮美丽乡村建设，基础设施一体化水平达标，基层治理群众满意率100%，具备承接市级、区级公共服务落地的成熟基础。

从理论层面看，超大城市中心城区乡村普遍面临三重共性难题：土地制度刚性约束产业扩容、历史文化资源碎片化开发、集体资产市场化盘活机制滞后。车耳营的实践探索，既是海淀区落实高水平城乡融合的微观实践，也是破解大都市近郊传统村落发展困境的典型样本，对落实首都功能布局、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具备理论研究与实践推广双重价值。

二、首都全局视角下车耳营的综合发展优势与理论价值

立足首都“四个中心”建设、北京市“十五五”时期农业农村发展、海淀区两大核心功能定位，车耳营的资源禀赋不再局限于村级文旅资源，而是转化为支撑首都城市运行的配套功能，形成四大差异化核心优势。

1.稀缺浅山生态空间，补齐国际科创中心青年公共服务短板

超大城市高密度城区普遍存在生态空间稀缺、青年心理服务供给不足的治理难题。海淀区科创青年群体规模庞大，但香山、八大处等成熟景区人流饱和，原生乡村风貌逐步消失，缺少沉浸式、低冲击的静心解压场景。车耳营距城区仅30分钟车程，村内负氧离子浓度为城区150倍，全年空气优良天数342天，夏季气温低于市区3—4℃，天然形成城市近郊森林疗养空间。

从产业理论来看，国内身心疗愈度假市场持续扩容，情绪消费、乡村解压出游保持高速增长，82%北清路科技企业存在团建、心理研学合作意向，但西山片区暂无专业化传统文化疗愈项目，市场供需存在明显结构性缺口。车耳营依托稳定科创客源，可构建“城区创新办公+浅山静心疗愈”城乡功能互补模式，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完善人才配套服务体系，践行“大京郊服务大城市”的城乡融合核心逻辑。

2.四维复合文脉集聚，完善全国文化中心西山文化带叙事体系

西山永定河文化带是首都全国文化中心建设标志性工程，沿线传统村落是历史文脉活态展示的核心载体。车耳营形成独有的“军屯戍边+佛道遗存+京西古道+贡杏农耕”四维复合文化体系，7处核心文保资源集中于3平方公里范围，资源密度在中心城区村落中极为罕见：北魏石佛为北京早期石刻佛像代表，千年古松列入北京十大树王，4.2公里古香道留存21处摩崖石刻，叠加庙宇、洞窟遗存，形成区别于京郊单一采摘、单一古建的独家文化IP。

当前海淀西山文化展示存在“重皇家三山五园、轻民间古道农耕”的结构性失衡，车耳营可打造西山北段文化展示节点，构建“皇家园林文化—近郊古道农耕文化”联动展示格局，实现西山文脉全域统筹，为传统村落“以用促保”活态传承提供新范式。同时，村庄剥离遗存宗教属性，转化为经典诵读、山林徒步、节气耕读等普惠性修身文化产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契合首都公共文化服务均等化发展方向。

3.都市型精品农业基底，契合“十五五”城乡产业融合转型导向

北京市“十五五”规划提出打造“百万亩京果花园”，大力发展一二三产业融合的都市现代农业。车耳营600余亩杏、樱桃、苹果林果基地年产鲜果超20万斤，“玉巴达杏”地理标志品牌成熟，现有采摘客流稳定，但长期局限于4个月季节性经营，产业周期短、综合效益偏低。

从乡村产业转型理论分析，中心城区乡村不能照搬远郊规模化种养模式，必须走“精品农业+文化体验+康养服务”复合赛道。车耳营可依托地理标志资源延伸加工、文创、研学产业链，打破季节性经营瓶颈，培育都市乡村新质生产力，缩小城乡收入差距，实现兴业、强村、富民统一。

4.集体统一运营治理框架，为新型集体经济改革提供实践路径

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是城乡融合改革的核心抓手。车耳营以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为单一运营主体，构建“集体收储—环线开发—市场化运营—股权分红”全链条机制，统一归集文化、生态、林果全部集体资产，打造四条主题文旅环线，已实现新增村内就业、集体年收入千万级、村民人均增收显著提升。

该模式有效破解散户分散经营、资源割裂、利益分配失衡等常见问题，契合北京市畅通城乡要素流动、壮大集体经济、推进共同富裕的改革目标，为城镇化高度发达的中心城区乡村资产盘活提供可复制的治理框架。

三、超大城市近郊古村发展共性矛盾：基于车耳营的实证分析

对照首都功能建设要求与“十五五”农业农村现代化目标，车耳营暴露的发展瓶颈，也是全国大都市中心城区传统村落普遍存在的制度性、结构性矛盾，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

1.文脉资源碎片化开发，文化价值转化机制不健全

文化资源活化利用是传统村落发展的核心命题。车耳营7处历史遗存分块独立管理，缺少统一导览、串联动线与标准化研学产品，文物静态保护与动态利用脱节：北魏石佛遗址长期封闭，展示利用率不足15%；千年古松、古香道仅基础防护，无配套文化展陈；游客平均停留仅1.2小时，远低于同类古村均值。产业层面过度依赖短期采摘，全年文旅综合收入仅72万元，文脉资源的文化价值、经济价值、社会价值未能同步释放。

从总体布局审视，碎片化开发难以支撑西山永定河文化带连片展示要求，稀缺中心城区文脉资源长期闲置，无法形成标志性首都文化公共空间，暴露出传统村落“重保护、轻活化”的普遍性机制短板。

2.土地政策刚性约束，制约城乡配套产业规模化落地

城乡二元土地制度是限制中心城区乡村产业升级的核心堵点，矛盾集中于两大板块：一是经济林连片整合难题，600余亩果园分属42户农户，2027—2029年承包合同集中到期，连片标准化运营存在数百万元青苗补偿资金缺口，区级尚未出台统一补偿标准，散户分散种植难以打造标准化地理标志产业链；二是宅基地盘活空间受限，现有政策约束闲置院落集中改造，原有50家农家乐缩减至5家，研学教室、文创展厅、疗愈民宿等配套空间供给不足。土地瓶颈直接阻碍青年疗愈、文化研学等服务首都的核心产业扩容，导致近郊乡村无法承接中心城区外溢的公共服务需求，背离“大京郊服务大城市”的规划导向。

3.集体资产要素流通不畅，多元投融资体系尚未建立

农村集体资产市场化盘活是城乡融合改革的薄弱环节。当前农村集体资产产权评估、流转抵押配套机制不完善，金融机构对乡村文旅项目信贷准入门槛高，社会资本稳定导入渠道缺失；同时村级运营团队专业人才储备不足，项目策划、政策争取、市场化运营能力有限。

车耳营具备西山文化带、和美乡村“百千工程”多重政策申报条件，但资产融资短板导致文脉修缮、康养基地、农耕产业园等重大项目难以落地，无法充分对接市级千万级乡村扶持资金，凸显大都市近郊乡村要素双向流动机制不健全的共性问题。

四、服务首都全局：中心城区传统村落振兴的实践路径

立足首都功能定位与北京市“十五五”农业农村现代化部署，结合车耳营资源禀赋与现实矛盾，从规划、改革、产业、价值协同四个维度构建大都市近郊古村活化振兴完整路径。

1.推进多规合一全域统筹，锚定服务首都功能中长期发展目标

跳出村级发展思维，将传统村落纳入全市、全区国土空间、文化保护、农业农村现代化总体规划一体化布局。一是编制专项发展规划，出台《车耳营传统村落保护与青年文化疗愈产业专项规划（2026-2035）》，联动规划、文物、文旅、农业、卫健、科技多领域专家，衔接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实施规划、海淀分区规划，分阶段设定量化目标：短期打通文脉环线、落地标准化疗愈民宿，补齐科创青年服务缺口；中期建成西山传统文化研学示范基地；长期打造全国中心城区传统村落活化样板。二是实施全域风貌分区管控，划分文物核心保护区、文旅经营区、村民居住区，化解商住混居矛盾，严守西山生态底线。三是布局全年候差异化业态，建设耕读学堂、山林静心营地、杏果非遗加工工坊，摆脱季节性采摘依赖，打造与城区科创产业互补的长效服务载体。

2.争取城乡融合改革试点，破除土地、融资两大制度瓶颈

用好市级、区级改革政策工具，以试点突破打通要素流通堵点。第一，申报闲置宅基地盘活市级试点，在传统村落保护框架内，支持村集体统一收储闲置院落改造合规疗愈民宿，平衡村民居住权益与产业发展空间，落实全市盘活农房发展精品民宿任务。第二，推进经济林连片整合，出台区级林果承包到期统一收储补偿标准，设立专项补偿资金，打造贡杏农耕文化产业园，落地“百万亩京果花园”都市农业建设要求。第三，争创市级和美乡村“百千工程”示范村，争取千万级专项扶持资金，纳入西山文化带重点节点统筹建设；完善集体资产产权流转、价值评估配套政策，降低文旅项目融资门槛，搭建社会资本合规参与渠道。

3.创新轻量化政企校协同运营模式，构建“以用促保”长效机制

结合超大城市近郊生态承载约束，摒弃高强度商业开发，走低冲击、轻量化文化体验发展路径。一是搭建政企校协同服务平台，由区文旅、工会、团委、卫健、中关村科学城联动，建立科创青年心理研学定点合作机制，标准化开发减压团建、耕读研学产品，筑牢国际科创中心人才配套阵地。二是建立文脉反哺保护机制，将集体经济经营收益固定用于古松、古佛、古香道常态化修缮开放，实现文物保护、文化传播、集体增收三方共赢，为西山永定河文化带传统村落活态传承提供标准化机制。三是坚持生态优先轻量化开发，严格控制开发强度，守住西山中心城区生态屏障，形成“传统文化+青年疗愈+都市乡村振兴”融合发展范式，具备向全国同类城市推广的普适性。

4.统筹四维综合效益，构建城乡融合价值协同体系

以首都高质量发展标准统筹生态、文化、经济、治理多重效益，实现多元价值协同增效。生态层面，持续巩固西山浅山生态屏障，常态化开展森林疗养、自然教育，年均服务城区市民10万人次以上，完善中心城区蓝绿交织生态格局；文化层面，年均开展传统文化研学200场，覆盖科创青年5万人次，补齐西山北段文化展示短板，丰富首都普惠性公共文化供给；经济层面，壮大村集体经济，稳定提供村内就业岗位，持续提升村民人均收入，以都市精品农业、文旅康养产业缩小城乡收入差距；治理层面，通过土地整合、资产改革化解基层历史遗留矛盾，保持群众诉求高满意率，打造首都和美乡村基层治理示范样板。

在新时代首都发展大局下，中心城区近郊传统村落早已超越单一村级文旅发展范畴，车耳营探索形成的“文脉活化+科创配套+都市农业+善治乡村”融合路径，既契合首都超大城市发展的特殊要求，也为国内其他大都市中心城区传统村落保护、城乡要素双向流动、乡村现代化建设提供可借鉴的理论思路与实践方案。未来，各地中心城区乡村应立足城市核心功能定位，找准城乡互补配套定位，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生态可持续保护、集体经济持续增收有机统一，走出兼具城市特色与乡土底色的乡村振兴新路。

[作者何忠伟为北京农学院经管学院二级教授、北京乡村振兴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作者张英洪为北京市农村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员。本文为北京市乡村振兴专家咨询委员会重点课题：北京市农村低收入人口救助帮扶研究（编号：202621-Ⅱ）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责编：张若涵）